慕凌夕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点。
宗嘉致却立刻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松气。”
“现在没出事,不代表你这一步就做得对。后面至少四十八小时,血压、心率、血氧、体温、尿量、凝血和肝肾功能都要连续盯。研究药的不良反应,不一定在给药后立刻出现。”
“明白。”傅炎博立刻应声。
宗嘉致又看向慕凌夕。
“至于她的神经情况,别只盯着所谓的‘反射增强’。”
慕凌夕眸色微凝。
宗嘉致伸手,轻轻掀开被角,对慕凌欢的双下肢做了简单检查。
他先观察足部皮肤颜色和温度,又检查末梢循环,随后依次测试疼痛刺激、浅感觉和关节位置变化。
慕凌欢没有醒。
右足足趾在刺激下出现了极轻的回缩,左侧反应更弱,而且并不稳定。
宗嘉致收回手。
“这种回缩可能只是脊髓水平以下的反射,也可能受疼痛、药物和水肿变化影响。它能说明情况没有彻底坏下去,却不能直接证明神经通路已经恢复。”
慕凌夕点头。
“我知道,所以记录里只写了被动反应,没有写功能恢复。”
宗嘉致的脸色这才稍微缓了一点。
“还算没糊涂到底。”
他转头看向傅炎博。
“后面每天固定时间做完整神经评估。意识清醒后,再查双下肢肌力、感觉平面和自主控制,结果必须能重复,不能凭一次动作就下结论。必要时让脊柱外科、神经外科和康复科一起会诊。”
傅炎博点头,“我马上安排。”
“还有。”宗嘉致沉声道,“她现在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没缓过来,清醒的时间不会太长。困了就让她睡,别一群人围着她说话,也别为了确认反应反复把人叫醒。”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
“现阶段先把呼吸、循环、疼痛和感染风险稳住,定时翻身,防压伤,也要评估血栓风险。至于什么时候能坐起来、什么时候开始康复训练,要看脊柱稳定情况、神经评估和后续影像,不是谁心里着急,就能擅自往前赶。”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目光直直落在慕凌夕身上。
显然,这话就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慕凌夕:“……”
“师父,我没打算现在让她下床。”
“你最好没有。”
宗嘉致把病历合上,站起身。
“人能短暂醒来,是好事。但能醒、能听懂、能稳定维持意识,是三件事;能感觉到腿、能主动活动、能站起来,又是另外三件事。一步一步看,谁都不许替她提前宣布结果。”
慕凌夕低声应道:“明白。”
宗嘉致这才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消毒。
他没有立刻取针,而是先重新看过影像,又确认慕凌欢目前的用药和凝血情况。
确定没有明显禁忌后,他才打开旧医箱。
针包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里面却收拾得极干净。
傅炎博下意识让开位置。
宗嘉致取针时,动作不快,也没有半点炫技的意思。
他选择的穴位不多,刺激也轻。
慕凌夕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宗嘉致一边落针,一边道:“这几针是为了缓解疼痛和过度紧张,让她睡得稳一点。别指望靠几根针消水肿、修神经,更别拿监护仪上一次波动当疗效。”
傅炎博默默点头。
慕凌夕却忍不住道:“师父,我也没这么写过。”
宗嘉致瞥她一眼。
“我提前堵你的嘴。”
慕凌夕彻底不说话了。
十几分钟后,慕凌欢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
监护仪上的心率仍在原来的范围内,只是波动比刚才小了一些。
宗嘉致没有把这点变化归功于针法,只让护士继续按原计划观察。
收针后,他重新替慕凌欢盖好被子。
“今晚我守第一轮。”
慕凌夕立刻开口:“爷爷,您刚下飞机,先去休息。我来。”
宗嘉致缓缓抬头。
“你再说一遍?”
慕凌夕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
“我在外面等。”
“不准。”
“爷爷——”
宗嘉致懒得再和她讲道理,直接看向郗善辰。
“善辰。”
郗善辰立刻应声:“爷爷。”
“把她带去睡觉。三个小时内,不准回来。”
慕凌夕脸色一变。
“三个小时太久。”
宗嘉致面无表情。
“那就四个小时。”
慕凌夕:“……”
郗善辰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好,我看着她。”
宗嘉致点了点头,显然对他的执行力很放心。
慕凌夕转头看向郗善辰。
“你到底站哪边?”
郗善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站你这边,所以才带你去睡。”
慕凌夕还想说什么,宗嘉致已经冷冷补了一句。
“你要是再犟,明天的治疗记录你一页都别碰。”
这一句话,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慕凌夕闭了闭眼,彻底没了声音。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慕凌欢,最终还是被郗善辰牵着走出了病房。
门合上前,宗嘉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药物记录补全,一字都不许少。”
慕凌夕脚步微顿。
“知道了,爷爷。”
这一次,她没有再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