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夕将记录本放到一旁,伸手检查她腰腹部肌肉的紧张程度。
“今天坐了六秒,不代表前几天的十五秒是假的。”
“也不代表你以后只能坐六秒。”
慕凌欢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不想好不容易有的一点进步,再没了。”
“神经恢复本来就会反复。”
慕凌夕收回手。
“别拿今天一个数字,去否定前面十天。”
当天晚上,慕凌欢没有提前在第二天的日期后面写目标。
第二天,康复团队取消了高强度核心训练。
只保留了基础关节活动、呼吸训练和低强度电刺激。
慕凌欢一整天没有提出增加项目。
她按照规定吃饭。
按时休息。
夜里十一点之前便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腰背的酸痛比前一天轻了许多。
疼痛等级也从四级降到二级。
上午十点,坐位训练重新开始。
护理人员托住她的双腿,康复师保护肩背,将她缓慢转移到床边。
慕凌欢双手撑住床面,先调整好呼吸。
第一次,十二秒。
第二次,十六秒。
第三次,十九秒。
计时到第十七秒时,她的身体明显向左侧偏移。
康复师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却没有立刻碰她。
慕凌欢左肩下沉。
右手几乎要从床面上滑开。
她立刻加重左手的支撑,同时收紧腰腹,将偏出去的身体一点点拉了回来。
动作很笨拙。
整个过程也不过一两秒。
可她没有倒下。
“十九秒。”
康复师在她彻底失去平衡之前扶住她。
慕凌欢喘得很急。
被重新放回床上后,她没有马上问时间,而是先闭上眼,等那阵眩晕缓过去。
几分钟后,她才开口:
“刚才那一下,是我自己调回去的吗?”
“是。”
康复师点头。
“虽然幅度不大,但你开始知道该往哪里用力了。”
慕凌欢没有说话。
她拿过记录本,在十九秒后面补上一句。
失衡一次。
自行调整。
第十天,训练方式再次发生变化。
护理人员将她转移到床边,又在她脚下放好踏板,固定住双膝和脚踝的位置。
慕凌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
“今天不追时间。”
康复师站在她面前。
“开始做坐位重心转移。”
“怎么做?”
“先坐稳。”
“然后把右手慢慢抬起来。”
慕凌欢眉心轻轻皱起。
她现在能坐在床边,很大一部分力量都来自双手。
少一只手支撑,身体很可能立刻失去平衡。
“有人保护你。”
康复师的手停在她肩侧。
“先让掌心离开床面。”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片刻后,她慢慢放松手指。
掌心刚离开床面,身体便迅速向右侧偏去。
她立刻把手按了回去。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右手离开床面不到一秒。
第三次,两秒。
第四次,三秒。
她的身体一直在晃。
腰腹也因为强行保持平衡而酸疼发紧。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病号服的领口。
“最后一次。”康复师提醒。
慕凌欢没有立刻开始。
她闭上眼,调整了几次呼吸,等肩膀的颤抖稍微减轻,才重新撑住床面。
右手缓缓抬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左手紧紧压住床垫,肩膀微微向左倾斜。
第四秒,身体开始向后倒。
慕凌欢迅速收紧腰腹,将右手重新按回床面。
掌心接触床垫的一瞬间,她重新稳住了身体。
康复师看了一眼计时器。
“双手支撑坐位,二十八秒。”
“右手离床,四秒。”
慕凌欢呼吸很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许久没有动。
刚才有四秒钟,她只靠左手和腰腹维持住了身体。
虽然全身都在晃。
虽然康复师的手一直护在旁边。
可她没有立刻倒下去。
护理人员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慕凌欢累得连抬手都很困难,却还是让人将记录本拿了过来。
双手支撑坐位,二十八秒。
右手离床,四秒。
失衡后,主动调整两次。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在后面写“还不能”。
也没有画勾。
慕凌夕站在床边。
“今天不问明天练多少?”
慕凌欢闭着眼,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问了你也不会让我多练。”
“知道就好。”
慕凌夕转身整理设备。
身后的慕凌欢却重新睁开了眼。
她看向记录本上那个“二十八秒”。
十天前,她只能坐十秒。
十天后,是二十八秒。
多了十八秒。
如果下一个十天还能多十八秒,就能接近一分钟。
等坐位稳定下来,她就可以练转移。
练直立耐受。
再往后,就是承重。
慕凌欢没有把心里的计算说出来。
下午的动作训练中,右脚趾只出现了一次微弱反应。
膝盖也没有再次抬起。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追着问原因,只将结果照实写进记录册。
右脚第五趾,主动动作一次。
右膝,无明显主动抬起。
夜里,护理人员替她调整好睡姿,准备关灯。
“窗帘留一点。”
慕凌欢忽然开口。
护理人员停下动作。
“留一条缝吗?”
“嗯。”
窗帘之间留下一道不宽的缝隙。
外面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到柜子旁那双白色运动鞋上。
护理人员离开后,慕凌欢再次拿起记录本。
十天前,十秒。
今天,二十八秒。
她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随后翻到一个月后的日期,用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一个月。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后,她至少应该可以开始练直立。
她没有告诉慕凌夕。
也没有告诉康复师。
记录本重新合上,被她放回枕边。
慕凌欢转过头,看向柜子旁的运动鞋。
她依旧不能独立翻身。
不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更不能站。
可下一次身体向旁边倒时,她已经知道该往哪里用力了。
至于其他的。
她会一项一项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