螣未辞忽地跪倒在地。他那双赤红竖瞳在一刹那间变得漆黑如墨,原本压抑的杀意、戾气、对血肉的饥渴、毁灭一切的暴虐……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涌入他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呃呃呃。
双手狠狠抠进青石板的缝隙,血就顺着石缝流下。
他的吼声已不像人声,心魔已彻底接管了他的情感。
远处的祁观澜拢了拢被风吹动的袖口,望着螣未辞那扭曲痉挛、不似常态的模样,眉头慢慢皱起。
“这人怎么回事?”
荣子谦拖着僵硬的身子,一步步挪到祁观澜身侧,刚才他独战螣岐也受了不少的伤。
“看着不像力竭,倒像……发狂了。”
祁观澜没有答话。只是眉心那只“风水天目”光华大盛。
天目所见,早已不是人形。
一股无名的黑气,一重重地裹缠着螣未辞,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钻窍入骨,蚀进骨髓。
黑气最核心处,隐隐盘踞着一尊狰狞可怖的真龙虚影,只是那虚影通体漆黑,每一片逆鳞之上,竟都嵌着一只布满血丝,不断开合,仿佛长满了哀嚎的人眼!
“黑鳞覆心,怨念噬主。”
祁观澜冷声开口,“他这是被那千年积累的龙怨彻底缠上了,神智已失,如今支撑那具皮囊的,不过是一头只知杀人的畜生。”
荣子谦有些拿不定主意,侧头低声问道:“祁爷,那现在如何处置?这变故,可不在你我原先的算计之中。”
祁观澜轻笑,笑意未达眼底。
“无妨。”他说,“他再疯,在此天地也不过归真境。与我……”
话未说完。
跪地的螣未辞,忽然抬起头。
一双眸子漆黑如夜,死死盯住脚下零星的灯火,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吞咽声,仿佛饿极多年的远古凶兽。
“嗯?”
未等祁观澜出手镇压,他已动了。
人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疾射而出!
祁观澜眉头一挑,正欲引动周遭水脉气运接下这看似搏命的一击,却愕然发现,螣未辞并非冲向自己,而是急速俯冲,直接变幻回了千丈蛟龙,如崩山坠岳,直砸向下方的闹市长街。
“他要干什么?!”祁观澜眼角微微抽动,心底竟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整座烂泥镇,彻底沦为了血腥的人间炼狱。
黑蛟坠入密集的巷弄,屋舍如同纸糊般成片坍塌。哭喊和惨叫声,撕破夜空。巨大的龙爪随意一扫,整排民房便成片倒覆,无数惊慌中的百姓被活埋进碎瓦尘土。
烟尘弥漫间,黑色蛟龙张开了血盆巨口。
对着那些惊慌失措、如同蝼蚁般四处奔逃的凡人,深深一吸。
“啊!快跑!”
“救……救命!我的腿被压住了!谁来拉我一把——!”
血雾爆开,断肢在獠牙间碾碎,哀嚎被吞入咀嚼声中。整条长街顷刻之间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犹如古志怪小说里记载的恶鬼食人,恶龙临世。
祁观澜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活了很久,心早已冷硬如铁。
可看着下方如草芥般倒下的凡人,寒意仍从心底升起。
他虽然不是人族出身,可也是在那夫子庙外听过圣人言、读过圣贤书的神灵,深知什么是山河气运所系,什么是天地间不可轻犯的“理”。
“虐杀生灵以补自身气运,乃是自绝天道。这孽障……真是疯进骨头里了,无可救药。”
荣子谦在一旁看得心惊,阴声道:“祁爷,要阻止他吗?照他这么个吃法,这小镇的人恐怖得全部被他咬死。再这般吞吃,小镇人运溃散,地脉动荡,你我暗中布置的阵法……恐怕也要受到牵连波及。”
“废话,这用你说!”
祁观澜负手而立。
静默了片刻。
“阻止他。”他只说了一句。
顿了顿,又道:“他坏了此地圣人定下的规矩,老夫暂代此地山水司职,容不得他如此放肆。况且——”
说到此处,祁观澜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远处那头同样被眼前景象震惊的土青色蛟龙身上。
螣岐正怔怔望着发狂的少主,龙睛里一片死灰。
“况且我本就打算杀掉这群蛟龙。”祁观澜语声平淡,“只是现在,还是先清场为好。”
他微微偏头,对荣子谦吩咐道:“带上孙彻,去取那螣岐的首级。莫要放走。龙血龙肉,神魂精魄,入阵尚有不少用处。”
荣子谦闻言,咧嘴一笑,手指对着呆立一旁的孙彻轻轻一勾。原本双目空洞的孙彻立即拔刀出鞘,两人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呆立原地的螣岐而去。
螣岐望着街中肆虐的黑蛟,又看向逼来的杀神,惨笑一声。
他知道。
螣氏这一脉,今日要绝于此地了。
“少主啊,我恐怕只能丢下你不管了……”
哀鸣未散,祁观澜已掠身而出。
黑衫凌空,天目光柱如剑,直追那条血染长街的黑蛟。
夜风腥重。
月,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