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当旅长的,被人骂几句要是都扛不住,趁早别干了。”
艾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是他的风格。”
“老旅长当年在朱和城那一带,被兄弟部队指着鼻子骂了整整一个礼拜。缩头乌龟、窝囊废、只会蹲坑不敢露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关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滴被艾雪洒出来的水渍上,“他愣是一步没挪。后来那场演习打完了,骂他的人排着队来给他敬烟。”
艾雪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了,搪瓷磕在木桌面上,铛的一声脆响。
“所以你现在是在学他?”
“算不上学。”关琳把地形图展开,重新铺平了,“只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人家越激你,你越不能动。赵大庆今天来骂这一通,是陈师长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们这次要是上了当,顺着他的意思把演习方案改了,那才是真输了。”
她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标着蓝军防御阵地的那块区域。
“关旅长没下死命令让我们配合演习,我们就没必要自己钻这个圈子。那边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可我不给。”
艾雪点了点头,感觉关琳算是将老旅长吃透了。
另一边。
赵大庆回到113团临时营区的时候,作训服已经湿透了。他钻进指挥车,把湿帽子丢在操作台上,帽子落在金属面板上,啪的一声。他坐进椅子里,抬手揉了两下眉心,揉得皮肉发红。
通信兵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他一眼,没敢进来。
赵大庆自己把电台耳机拎起来戴上了,调好频率。
“陈师长,我是大庆。”
陈鹤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些杂音,嘶嘶啦啦的:“嗯。怎么样?”
“骂完了。”
那头静了一下。
“骂成什么样?”
赵大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车顶上的雨声比刚才大了些,可能是风把雨吹斜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皮上。
“该骂的,都骂了。”他声音哑哑的,“拿手指头指着她鼻子骂的。说她虚有其表,缩头乌龟,最强蓝军四个字就是吹出来的。”
陈鹤在那边沉默了挺长一会儿。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嘶——嘶——嘶——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她就那么听着?”
“听着。”
“没回嘴?”
“没。”
“什么反应?”
赵大庆睁开眼,看着车顶那盏昏暗的小灯,灯罩上有水汽凝成的细珠子。
“……笑了。”
陈鹤那头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轻轻“呵”了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都骂成这个样子了,关琳这个小姑娘居然忍得住?”陈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就是打一场演习吗?她怕输?”
赵大庆没接话。
“她不怕输。”陈鹤自己说了,“她怕的是不按她的规矩来。”
线路上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陈鹤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带着队伍回去吧。回京城。”
赵大庆攥着耳机的手指紧了紧。
“那朱和城的培训——”
“换114团来。”陈鹤打断他,“命令已经下了。114团现在应该在路上了。你们明天一早跟他们交接一下,然后撤回来。”
赵大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113团就开始撤了。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启动,车灯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着地面上还没干透的水洼。赵大庆坐在头车里,从侧窗往后看了一眼。
他没再看,把脸转回来,望着前方的路。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上,车队正往朱和城的方向开过来。
114团的营区里,天还黑着的时候,大喇叭就响了。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紧急集合的哨音一连三遍,一遍比一遍急。第一声哨响的时候,赵昆正在营房里穿靴子,听到第二声已经把作训服拉链拉到了顶,第三声落下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台阶上。
操场上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士兵们从各个营房里冲出来。作训服、作战靴、腰带、头盔,每个人身上的东西都是全的。没有人多说话,只有脚步声,成千上百双脚踩在水泥地上,混成一片低沉而密集的鼓点。
一营列队。
二营列队。
三营列队。
保障分队、通信连、侦察排,各就各位。
“一营应到两百四十七人,实到两百四十七人!”
“二营应到两百三十三人,实到两百三十三人!”
“三营应到两百一十九人,实到两百一十九人!”
“保障分队——”
报数的声音短促清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每一个数字落地都稳当当的,像铆钉钉进了铁板里。
赵昆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队列。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又很快散开。几百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没说太多。
右手抬起来,往下干脆地一劈。
“出发。”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连长传排长,排长传班长,班长一挥手,队伍动了。
第一辆坦克的引擎轰然响起来。低沉浑厚的声浪从发动机舱里压出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嘎啦啦嘎啦啦地响,炮管微微上仰,指向天际线上那一抹灰蓝色的光。
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步战车跟在坦克后面鱼贯而出,车身上的伪装网被晨风吹得扑扑抖动。
车队从营区大门浩浩荡荡地开上了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