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周桐鼓起掌来。
这一次,他的掌声比方才更用力,更真诚。
和珅也鼓掌,鼓得比方才更响。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孙妈妈面前。
“赏。”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孙妈妈连忙接过,笑容满面。
“多谢和大人!多谢和大人!”
陈楠和其他几个姑娘也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道谢。
行清站起来,朝和珅和周桐深深一揖。
“多谢二位大人。”
和珅摆了摆手。
“不必。先生应得的。”
他看了行清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继续喝。
周桐靠在椅背上,看着行清,心里在想——
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为了身份,不是为了经历,而是——
这个人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很稳。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稳,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什么都看淡了、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稳。
周桐见过这种眼神。
在钰门关,那些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不是亮的,不是暗的,是灰的。
像冬天里的灰烬,看着是灭了,可底下还有火。
行清把琴放好,转过身,朝周桐和和珅又行了一礼。
“二位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周桐的身子微微直了直。
来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要说的,不是什么小事。
行清跪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触地。
“草民听闻二位大人爱民如子,清正廉明。
草民身份确有不便之处,但草民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心。草民与这楼里的姑娘们,也绝无任何不清不白的牵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恳切的、近乎卑微的真诚。
“草民只求一个安身之所。别无他求。”
周桐听完,沉默了一瞬。
和珅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和珅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先生——”
他看着行清,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这是……从宫里出来的?”
行清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
孙妈妈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和珅看着行清的反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本官猜对了?”
行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磕了一个头。
“大人明鉴。”
和珅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是那场事之后,从宫里放出来的?”
行清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
和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本官记得,当时有一批宫廷乐师被放了出来。人数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走了。有一些留任了,还有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行清。
“是从南边来的。”
行清没有说话。
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和珅看着他那双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先生不必如此担忧。陛下仁慈,否则也不会大赦你们出宫。”
他顿了顿,又道:
“先生若得空,去府衙一趟,出示一下旧日的凭证,把新的文书办了。日后若有什么人查起来,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行清抬起头,看了和珅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多谢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和珅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本官和周大人再坐坐。”
行清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糕点还摆着,茶已经凉了,酒壶里的酒也见了底。
陈楠和其他几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周桐和和珅两个人。
和珅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咂了咂嘴。
“有意思。”
周桐侧过身,凑近了些。
“和大人,想到什么了?”
和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可知道,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时候,本官还不是户部侍郎。那时候,本官跟着陛下来长阳,给先帝——”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给先帝贺寿。”
周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和珅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时候啊,长阳城有个很有名的乐师,是从南边来的。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
“清羽。对,清羽。”
周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和珅道:“那人的琴技,听说出神入化。那时候他在一座楼里演奏,满城的达官显贵都去了,把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本官那时候官小,进不去,只能守在门口。可就算守在门口,也能听见里面的琴声。那声音——”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好听。真的,好听。”
周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和珅看了他一眼。
“后来?后来那位清羽先生出了些事,牵连到了一些人,然后就——”
他摆了摆手。
“本官也不清楚。反正后来就没再听说过他了。”
周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那这位行清先生,是不是那位清羽?”
和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本官又没见过清羽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按年纪算,倒是差不多。”
周桐想了想,又问:“那这位清羽先生,当年犯了什么事?杀人?还是——”
和珅摆了摆手。
“本官哪知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本官能记不住?”
他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又想多了?”
周桐嘿嘿笑了一声。
“下官就是随便问问。”
和珅“嗤”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他迈步往外走,周桐跟在他身后。
走出雅间的时候,周桐回头看了一眼。
矮桌上,那张古琴还放在那里。
琴尾的龙龈处,系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
牌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圈极简的、首尾相连的缠枝纹。
周桐看了那木牌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和珅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像两个夜行的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和珅忽然开口了。
“怀瑾。”
“嗯。”
“你说——一个人,能藏多久?”
周桐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下官觉得,藏得越久,越累。”
和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藏得越久,越累。”
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下楼。
周桐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清羽。
行清。
二十年前。
南边来的。
宫里出来的。
这些词像一颗颗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可就是串不成一条线。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
算了。
没有冤案,没有牵扯,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
这就够了。
管他是谁呢。
反正,不是他该管的事。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和珅。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帘掀开,和珅先上了车,周桐跟在后面。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
车厢里,和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
周桐靠着车窗,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眼前掠过,光影交错,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和大人。”
“嗯。”
“您说,那位行清先生,他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和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周桐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
“下官是说——他一个南边来的人,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留在长阳?还要留在城南这种地方?”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和珅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也许,他在等什么人。”
周桐愣了一下。
“等什么人?”
和珅摇了摇头。
“本官哪知道。也许是故人,也许是旧事,也许是——”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周桐沉默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车厢里的灯光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周桐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枚木牌还在晃。
缠枝纹,首尾相连,没有尽头。
他想——
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答案。
可那个答案,永远不会来。
马车停了。
“到了。”
和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周桐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见了欧阳府门口那两盏红灯笼。
灯笼的光暖洋洋的,把门口的石阶照得柔和而温暖。
他跳下马车,转过身,朝和珅拱了拱手。
“和大人,明日见。”
和珅摆了摆手。
“明日见。”
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慢慢远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老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少爷,回来了?”
“嗯。”
周桐接过灯,朝后院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响着,哒、哒、哒的,不急不慢。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像个沉默的证人。
他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
那人还在看月亮吗?
他不知道。
也许在看,也许没看。
也许,那个人在看月亮的时候,想的不是月亮。
而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了出去。
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灯还亮着。
徐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周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徐巧靠在他肩上,没有问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夜很长。
可有人陪着,就不觉得长了。
喜欢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请大家收藏: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