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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横渠(1 / 2)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周桐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纸张微微泛着米黄色,纹理细腻,是上好的宣纸。

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上面看出个字来。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磨盘,吱吱呀呀地转着,可磨出来的只有面粉渣子,没有真东西。

死脑子,快想啊。

季康子,问于夫子,德者水也,器者堤也……后面那几句是什么来着的?

水无堤则漫,堤无水则竭,这能猜到大概意思。

可后面那两句,固者何恃?竭者何依?是在问什么?堤坚固靠什么支撑?水枯竭又靠什么维系?那答案是什么?经书里有没有原话?哪家注疏解释过?

他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古文库存——四书五经的片段,诸子百家的名句,甚至那些边角料里读到的注疏——没有。完全没有。

这题目是方砚秋自己编的,还是出自某部他根本没读过的典籍?他无从得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水、岸、堤、固、竭。

他能说出大意,可怎么把这些大白话变成“吾以为……盖夫……然则……”那种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句式,他是真不会。

而且,他能想到的,别人肯定也想到了。

人家读过的书比他多,引用的经籍比他广,排的典故比他密,他写出来也只是一篇中规中矩的作业,放在这一堆文章里,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还写个什么劲儿?

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扫。

旁边坐着的年轻人比他小几岁,面容清秀,此刻正奋笔如神。

那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几乎没有停顿,一行接一行地往下铺。偶尔停一停,略作思索,然后又续上了。

周桐偏过头,眯着眼,光明正大地看了过去。

那人的文章他已经看了大半篇。

引了一句什么经书,又引了一句什么注疏,中间夹着自己的见解,文辞工整,逻辑严密,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底子。

周桐默默地把那几句有用的记在脑子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偷看考场答卷这种事,他在前世九年义务教育里练过无数次,早已炉火纯青。

可这东西有现成的答案也抄不来,因为人家的思路和他是两套系统。

他能看懂每一句话,可让他自己从头写一遍,照样写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又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两个圈,又把圈涂掉了。

正心烦着,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周大人。”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沉稳,像是从书卷里抽出来的一根线,平平地递了过来。

周桐抬起头。

方砚秋正看着他。老人家坐在高案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老朽看周大人许久没有动笔,却一直在看老夫弟子的答卷。”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知是何缘故?”

明经堂里,那些正在埋头写字的、正在托腮思考的、正在蘸墨的、正在吹干墨迹的,纷纷抬起了头。

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细细的针,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周桐旁边那位年轻人也停下了笔,侧过脸瞥了一眼他的桌面,看见那张只写了“水”“岸”两个字的白纸,微微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又继续写了。

周桐迎着那些目光,心里先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是真不给我台阶下啊。

可他面上还是笑了笑,拱了拱手:“老先生说的是。下官方才确实走神了,在想着旁的事。”

方砚秋“哦”了一声,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想来周大人对此次论经的题目,是有什么高见?不妨说出来,老朽与诸位夫子一同听听。”

周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晚辈哪敢在老先生面前妄论高见。”

方砚秋的目光沉了沉:“既无高见,周大人为何迟迟不动笔?若是对这题目无意,大可离去。墨居的论经诗会,自来不勉强的。”

那话说得不重,可字字都带着分量。

旁边几个夫子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有的微微皱眉,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轻轻摇头。

周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

老东西,你给我上眼药是吧?

好。你这座庙大,我惹不起,可我也不能就这么夹着尾巴走了。

名声是我一笔一划攒起来的,不能在这儿塌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方砚秋深深一揖。

“老先生,晚辈有一事想请教。”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讲。”

周桐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晚辈出身乡野,入长阳时日尚短。今日来墨居,所见所闻皆与晚辈以往所知大不相同。

晚辈斗胆想问——今日这墨居之景象,可是平日里一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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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说出口,堂下微微起了些骚动。

旁边几个学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韩墨原本正低头写着什么,此刻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来看了周桐一眼。

沈陵的折扇不摇了,眉头微微皱起。白文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周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方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墨居立学三十余载,一贯如此。”

他的声音沉厚,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老朽与诸夫子在此,以经书为基,以义理为纲,与学子论天下事,究古今之变,通经致用。每日晨起诵读,午间讲论,晚间自修。寒暑不辍,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桐身上:“墨居之所教,便是如此。”

周桐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说得好。你这么说,我那十六个字才能端出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拱了拱手:“那晚辈再请教——诸夫子所教所授,可有定法?”

方砚秋旁边的另一位夫子接过了话。那夫子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黑色纱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先授其书,再解其义,后引其思。循循善诱,以达其理。此乃师之常道。”

他顿了顿,又道:“周大人,今日是论经之会,不如先以题目作答。待答完论完,再论旁事也不迟。”

周桐点了点头,朝那位夫子拱了拱手:“夫子说的是。晚辈唐突了。”

他又转向方砚秋,语气放得更加恭谨了几分:“晚辈出身乡野,见识短浅,与墨居诸君的气象相比,终究是小地方来的人,一时见了这等景致,心中多有感触,这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还望老先生见谅。”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旁的,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周桐坐了回去。

那些目光也渐渐收了回去,堂下又重新响起了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重新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