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个辩解的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账目走了三层空壳公司,批示用的是模棱两可的口头传达,围标串标更是做的完美无瑕。
除了龚永康和李鸿信,连他身边的嫡系都不知道此事。
而也正是凭着这份“无懈可击”,他才敢硬着头皮当众顶撞,想替李书记争回几分脸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安国居然能精准到这种地步。
时间、金额、批示内容,桩桩件件都戳在要害上,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陈年旧账,都被翻得明明白白。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他摘掉乌纱帽、蹲进大牢。
怎么会?
巡视组才刚进彦林地界,怎么可能把他查得这么透?
难道他们早在暗中对自己展开调查了?
自己早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还傻乎乎地往上凑。
刺骨的寒意从后脊梁窜上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刚才破釜沉舟的勇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慌。
他的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膝盖微微发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李鸿信,眼神里满是慌乱的求助——李书记,救我,您得想办法救我啊。
不远处的李鸿信,脸上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也失算了。
本以为赵安国就算有备而来,也得等进了会议室、看过材料再慢慢发难。
谁能想到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刚下车、站在大院门口,就敢直接当众把他的嫡系心腹钉死。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下马威,分明是攥着实锤,挖好了坑等着他们往里跳。
他原本算得好好的:赵安国必然会挑软柿子捏,周岩性子软、分量足,估计会被拿来立威。
索性让周岩将计就计,当众顶回去,让赵安国吃个钉子碰隔壁,也杀杀巡视组的锐气。
等拖到正式会议,吕家的铺垫也该到位了,到时候就算是赵安国杀意再大,巡视组也只能怪怪撤走。
可他没算到,赵安国手里握的是真刀子,不是假把式。
一句话没争辩,直接掀了底牌,当场就要把人带走。
李鸿信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暗自懊悔。
早知道这老家伙手里有实锤,说什么也不能让周岩冒这个头。
为了一时的脸面,折了一员心腹大将,得不偿失。
赵安国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没再给周岩留半分情面,语气骤然变冷,掷地有声:
“周岩同志,既然你讲党纪国法,那我们就按党纪国法来。”
“从现在起,你暂停一切职务,就地配合调查。刚才你说得对,职位不分高低,谁犯了错,都要一查到底!”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
身后两名身着正装的中央纪委干部立刻上前,身后跟着几名从异地抽调的干警,步伐沉稳地走到周岩面前。
为首的中年男子掏出证件亮明身份,声音肃冷:“周岩!经中央巡视组初步核查,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吞公款、收受贿赂、干预工程招投标等多项违纪违法问题,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审查措施,请配合。”
不等周岩反应过来,两名干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缓冲,直接将他双手拧到身后,冰凉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了手腕上。
紧接着,另一名警员上前,毫不客气地开始搜身。
西装口袋被翻开,钢笔、手机、钱包、钥匙,哗啦啦被掏出来,连腰带都被现场抽走,随意堆在一旁的台阶上。
甚至连周岩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被一把扯了下来。
随手扔在物品堆里,镜片蹭过水泥地,划出一道细碎的划痕。
整个过程粗暴直接,没有半分情面,和对待街头落网的重大刑事嫌疑人没有任何区别。
在场的人都懂规矩。
纪委留置干部,大多也会选在上班时间、公开场合带人走,一来找人方便,二来也能震慑单位其他人,这是全国通行的做法。
可即便是“请去喝茶”,也总留着最后几分体面——大多是客客气气请人上车,然后简单进行一下搜身。
确保留置人不会途中走漏风声。
而像眼镜,皮带这种东西,都是到了留置点后再收走的,绝不会当众这般折辱人。
可今天,周岩刚被宣布留置,就在市委大院门口、在全市所有高层干部面前,被上手铐、当众搜身。
谁都明白,这是他刚才当众怒怼赵安国的代价。
这自然不是赵安国吩咐的,一位正部级巡视组组长,还不至于小肚鸡肠到这份上。
但属的若不拿出点态度来,那才是失职。
周岩浑身僵着,脸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
震惊、恐慌、愤怒,最后都化作铺天盖地的耻辱,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是市委秘书长,正处级领导,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客客气气?
大小会议坐在主席台上,出门有专车,见面有人喊“周秘”,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冰冷的手铐磨得手腕生疼,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翻找,周围数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惊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兔死狐悲。
周岩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想挣扎,想呼救,可对上干警冷硬的眼神,再看看不远处赵安国面无表情的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