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膻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旁边被砸翻的粪汤毒汁的恶臭,那气味熏得人直干呕。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器械尽毁的景象,李晓明心中恍然,同时也涌起一阵强烈的悔恨。
“怪不得……怪不得叛军这将近半个月都按兵不动,只是慢吞吞地伐木运木……
原来他们不是在懈怠,而是在暗中打造这些要命的投石机,同时四处搜集石弹!
范旭这老狐狸,真是沉得住气,准备得也太充分了!”
他偷偷扭头,瞥了一眼蹲在自己身旁的拓跋义律。
只见这位草原单于面色铁青,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苦楚。
显然,眼前这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的局面,让他倍感煎熬。
这一幕,看得李晓明心里难受。
他不由得暗自痛骂自己:“李晓明啊李晓明,你真是个混账!
自从气走了慕容翰,你就觉得天下太平了?能高枕无忧了?
整天只知道和义丽腻歪在一起,沉浸在温柔乡里!
城防事务也是因循守旧,只加固城墙、多备箭矢油料就草草了事,
何曾真正花心思,去琢磨敌人可能的新手段?
何曾想过主动改进守城之法?”
更让他懊恼的是,他并非没有能力!
范旭造出的这种靠人力拉扯的投石机,不过是最原始、效率最低的一种,射程近,威力也有限。
当初他在羯人那里混日子的时候,闲得发慌,曾经用木片鼓捣出过“重力投石机”的小模型!
那种大型重力投石机若是做了出来,能将一两百斤的巨石抛出三百步开外!
威力远超眼前这些靠人拉的家伙!
“唉......如果我不是那么懈怠,哪怕只是抽空画出图纸,让工匠试着造出几架来……”
李晓明越想越后悔,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一来,他总觉得叛军很快就会攻城,造那种复杂玩意儿来不及;
二来……二来郡主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暖,只顾着眼前欢愉了……却没想到范旭这老贼如此厉害精明......
“大单于视我如手足兄弟,信任有加,将守城重任托付给我。
我又和他妹妹情投意合,眼看就要成一家人了……
我要是把这座城、把他的最后基业给弄丢了,那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
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义丽?”
“再说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大当户’,
若真吃了这样的败仗,就算能侥幸逃得性命,以后在鲜卑人眼里,我也抬不起头了,还如何在拓跋鲜卑部族里混日子!”
叛军的准备显然充分得令人绝望。
数十架投石机如同不知疲倦的怪物,在号子声和吱嘎声中,一刻不停地抛射着石弹。
从上午一直轰击到日头偏西,整整大半天的时间,五原郡的城墙和城头仿佛在承受着天谴。
城头上,所有狼牙拍尽数被砸毁,
投放滚木的绞盘也十损七八。
破碎的油罐瓦片、翻倒的粪盆碎片、散落的滚木、扭曲的器械零件……混合着油脂、鲜血,铺满了地面,
一片狼藉,简直无处下脚。
拓跋义律一直沉默地蹲在墙根下,听着巨石砸落的轰隆声。
终于,他转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消沉地对李晓明说道:
“阿发……咱们的守城器械,看这样子,怕是……怕是已经尽数被毁了。
叛军准备得如此周全,投石机又如此凶猛……想必,他们石弹火油耗尽之时,便是大举攻城之刻。
你……你心中可还有胜算么?”
李晓明望着拓跋义律那双布满血丝、隐含悲愤的眼睛,
想到以往他总是豪情万丈,何曾像今日这般落魄、没底气过?
李晓明心中惭愧,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中苦涩万分:我在刘胤那里、在石勒那里的时候,虽是被迫,但每每大战之际,好歹总能想出些办法,助他们以弱胜强,搏个名声。
怎么到了真正该为自己人拼命的时候,却落得如此狼狈不堪、束手无策的下场?
见李晓明沉默不语,拓跋义律又深深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唉……阿发,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不住你。
你来投奔我,我却是这般境地,连个前程都给不了你。”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李晓明的手臂,语气坚定了几分:“不过你放心,
若是……若是情势真的危急到无法挽回,我会亲率精锐骑兵,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护着你还有义丽,冲出重围!
你们去投奔我岳丈去!一样能够安身!”
李晓明听他这样说,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
大单于到了这般境地,想的不是责怪自己这个“总指挥”无能,反而是觉得连累了自己,
甚至做好了掩护他和郡主突围的打算……这份情义,让他无地自容。
他连忙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劝慰道:“大单于切莫如此说,更不可灰心!
眼下不过才打了一天,咱们不过是毁了些死物器械,守城的将士主力尚存,还可一战!
叛军的石弹都是从后方运来,绝非无穷无尽!
我看他们能砸到几时?只要咱们咬牙挺住,必有转机!
有我阿发在,即便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要为大单于保住这五原郡,保住咱们的基业!”
李晓明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撑场面了。
拓跋义律闻言,脸上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丝,勉强笑了笑,又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
“好!阿发,你有此勇气,已非往日那般怯懦,已是大有长进。
听你这一番话,我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
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未必就没有胜算!”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突然,头顶传来的呼啸声变了!
不再是巨石破空的沉闷“呼呼”声,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奇怪的“簌簌”声!
“咦?”两人俱都一惊,下意识地猫起身子,探头向外观望。
只见天空划过的不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拖着橘红色尾焰的黑点!那是点燃的火油罐!
“哐当!哗啦——!”
不远处的一段城墙上,一个火油罐砸在垛口上,陶罐瞬间碎裂,里面盛满的火油泼溅开来,“轰”地一下腾起一团大火!
火焰顺着泼洒的油脂迅速蔓延,点燃了附近堆积的一些杂物和木料。
“不好!叛军换油罐了!”李晓明心头一紧。
果然,越来越多的火油罐被投射上来,有的砸在城头,燃起一片火海;
有的直接越过城墙,飞入了城内居民区。
不过片刻功夫,城头好几处都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
而城内冒起的黑烟也越来越多,隐约传来的妇孺哭喊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