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退后一步。镜子里那个我也退后一步。很好。
我又退了一步。镜子里那个我又退了一步。
我停下,它也停下。
一切都正常,我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洗漱。
可当我左脚迈出去的那一瞬间,镜子里的我还站着,没有迈步。
他嘴角微微翘着,用一只眼睛看着我。
然后它慢慢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嘴唇动了,用口型说我说:“来找我。”
我愣住了,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
然后快速冲到门口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爸妈在客厅看电视,看我慌慌张张地冲出来,我妈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我爸笑着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怕做噩梦,来吃点水果压压惊。
我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瓣橘子,觉得无比安全。
整个下午我没敢回房间。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妈看电视聊天,眼睛时不时瞟向墙角的一面落地穿衣镜。
这是客厅的镜子,我爸妈平时出门前照照用的。
镜子里映着沙发上的我们仨,我妈盘着腿嗑瓜子,我爸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我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
一切都很正常,可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从镜子里投射过来的目光,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身上。
晚饭我吃得特别慢,磨蹭到实在不能再磨蹭了,才不得不回房间。
我站在房门口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灯亮着,窗帘拉着,床单还在地上揉成一团。
衣柜镜面上干干净净的,映着灯光明晃晃的,除了房间里的家具陈设,什么都没有。
我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看了,镜子里的画面和现实完全一致。
我甚至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挤眉弄眼吐舌头,镜子里的我也照做了。
我松了口气,把床单重新蒙上去,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镜子前面。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动作不一样”之类的东西,搜出来的全是恐怖电影影评和都市传说帖子。
有一个帖子写的是,如果镜子里的人不跟着你动,那就是它已经出来了,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看得后背发凉,赶紧关了手机。
那一夜我开着灯睡的。
小小的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天花板,我盯着那片光不敢闭眼。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还是睡过去了,可能是太累了,身体撑不住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面朝衣柜的方向,然后我整个人猛地清醒了。
椅子还在那抵着镜子。
床单还蒙在上面。可镜面正中间的位置上,鼓起了一个人的形状。
像是有人藏在床单和镜子中间。
他的整张脸和上半身的轮廓清晰地凸显在床单上,嘴巴的位置张着,一个圆形的凹洞。
凹洞处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好像在对我说话。
我滚下床,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砰地一声摔上卧室门。
我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膝盖软得站不住。
我爸妈还没起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贴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背后的门板处,传来了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吱——吱——
一下一下地刮着。
我等了等,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又过了很久,天完全亮了,家里开始有动静,我爸妈起床了,他们没有注意到我蜷缩在房门前。
不一会,客厅传来电视声和煮粥的咕嘟声。
门板内侧的刮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镜子里的东西,它不打算放过我。
下午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妈正在厨房切水果,看见我这个样子,手上的刀都放下了,问我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妈慌了,赶紧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我爸也从书房探出头来。
我坐在他们中间,断断续续地把所有事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爸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妈眼圈红了,拉着我的手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她说完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对我爸说:“老李,你去把楼下那个王师傅请上来,他懂这些。”
王师傅是小区里一个退休老人,平时帮人看风水、写符咒,邻里间有什么事都找他。
我爸应声出去了,没多久就带了一个精瘦的老头上来。
王师傅穿着灰色旧褂子,头发花白,进门后。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房间门口,皱起了眉头。
他没进去,就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问我:“房间里是不是有面大镜子?”我点头。
“王师傅叹了口气,说:“里头有人困着,年头不短了。你进去住,阳气冲了它,它就醒了。你先别进屋,你妈给我准备点东西。”
我妈忙前忙后按照王师傅说的备了朱砂、黄纸、毛笔、一碗生米和一把香。
王师傅坐在客厅桌上,拿朱砂调了水,用毛笔在黄纸上画符。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嘴唇无声地念着。
画了十几张,他站起来,对我爸说:
“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找出来,镜子、玻璃画框、电视机屏幕、手机屏幕、甚至不锈钢的水壶盖子,只要照得出人影的,全搬到我面前来。”
我爸妈忙活了大半个钟头,把客厅的穿衣镜、卫生间的梳妆镜、门厅的小圆镜、甚至我爸刮胡刀上那面小镜子都拆下来摆在客厅地板上。
电视机罩了布,手机全熄了屏扣在桌上。
我站在旁边看,发现原来家里有这么多会映出人影的东西,大大小小摆了一地。
王师傅捏着符纸走到一堆镜子前面,蹲下身,一张一张往上贴。
他贴得很仔细,每贴一张就念一句什么,然后在镜面上洒几粒生米。
贴到客厅那面最大的穿衣镜时,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镜面上,对里面轻声说了句话。
我没听清是什么,但他说话的时候镜子忽然暗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光亮。
王师傅面不改色,把最后一张符稳稳贴在了镜面正中央。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到我面前,把最后一张符递给我。
“这张你随身带着,放钱包里就行。以后出门住店,先把符压在枕头底下。镜子里的东西就照不进来你了。”
我双手接过来,符纸黄澄澄的,朱砂字迹鲜红,攥在手心里有一股微微的暖意。
王师傅又走到我房间门口,对着嵌在衣柜上的镜子贴了最后两道符。
然后他让我妈找了一卷红布,把整面镜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他说:“里面的东西困了太久,怨气重。符镇得住,但别撕,别拆,让它慢慢散了。三年后红布揭下来,把镜子打碎,换块新的就行了。”
当天晚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贴着黄符,连我的手机背面都贴了一道小的。
我缩在被窝里,看着我房间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柜镜,心里居然头一次觉得踏实。
王师傅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让我以后照镜子的时候别盯着自己的眼睛超过三秒。
别在半夜照镜子,别把两面镜子对着放。
“规矩不大,守着就行,”他说,“你这辈子都平安。”
我点点头,把那道符从钱包里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夹层。
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觉。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对面那面裹着红布的镜子,红布上那两道符纸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两只看守的眼睛。
后来三年到期,我爸按王师傅说的把那面镜子拆下来碎了,换了一面新的实木柜门,没有再安装镜子。
客厅的穿衣镜也换了位置,不再正对着任何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