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给谁垫了钱?”
王慎就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秦淮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做得对。那个婶子家里困难,你帮她是应该的。”
“可是那两块钱……”王慎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秦淮茹打断了。
“钱不算什么。”秦淮茹笑了一下,“你爸要是知道了,只会夸你。去洗洗手,一会儿要吃饭了。”
王慎应了一声,拉着陈固去水龙头那边洗手。
高小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放下手里的线团,压低声音对秦淮茹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了。”
秦淮茹重新低下头纳鞋底,嘴角却弯了起来:“可不是嘛。今天这事儿要是让他爸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意着呢。”
“换我也得意。”高小琴笑了一声,随即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有时候我都觉得,这孩子比我们这些大人还要明白。”
秦淮茹没有接话,只是手里的针线活儿做得更快了些。
她想起王平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现在看来,这话是一点没错。
只要不是傻大方,被别人占便宜。儿子们愿意发发善心,做好事也就做了。
毕竟家里也不是没有父母长辈那么努力的奋斗,有了如今的实力,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可以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吗?
眼看要进九月了,胡同口那几棵老槐树开始往下掉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地往人脸上扑。
这天一大早,九十五号院门口停了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七八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板车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粗眉毛,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他身边还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扎着两只羊角辫,怯生生地扯着他的衣角。
王平安正在院子里练拳,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背心,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秦淮茹端着洗脸盆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动静。
“平安,门口好像来人了。”她朝外努了努嘴。
王平安收了架势,拿起毛巾擦了把脸,迈步走出去。秦淮茹放下脸盆,也跟了上去。
两口子走到门口一看,那黑脸汉子立刻就迎上来了,脸上堆着笑,却又带着几分忐忑,说话之前先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搓起来沙沙地响。
“王科长,您还认得我吗?”汉子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砂纸刮在木头上。
王平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这不是老郑吗,郑铁柱。去年冬天来咱们厂修锅炉的那个,你那一手电焊活儿,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郑铁柱一听王平安认出了自己,脸上的忐忑一下子就去了大半,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王科长好记性,就是我,就是我。去年多亏您照应,要不是您跟后勤处打了招呼,我那个临时工的活儿也干不了那么久。”
“说这话就见外了。”王平安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姑娘身上,“这是你闺女?”
“是是是。”郑铁柱赶紧把那姑娘往前拽了拽,“叫莲儿,今年十三了。莲儿,快叫人,这是爸跟你说过的王科长,咱家的大恩人。”
姑娘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小声地叫了一声王叔叔好,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秦淮茹在一边看着这姑娘,心里就有了数。
十三岁的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也有些发黄,一看就是营养没跟上的样子。
但五官倒是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怯,却不浑浊,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嫂子好。”莲儿又朝秦淮茹鞠了一躬,这个倒比刚才大方了一些。
秦淮茹上前两步,拉着莲儿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骨节却粗,不像是个十三岁姑娘该有的手。
她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笑得更温和了:“叫莲儿是吧,长得真俊。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院子里坐。”
几个人进了院子,郑铁柱却不肯坐,就站在葡萄架底下,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莲儿也站在他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四下里打量这个院子,看什么都新鲜。
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靠墙根晾着几张兔皮,角落里还摆着两个大缸,一个养着荷花,一个养着锦鲤。
这些东西搁在寻常人家里,随便哪一样都是稀罕物,可在这院子里,就都显得平平常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