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推开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
“你们俩在外面说什么悄悄话呢?进来陪我挑照片!”
“来了来了。”王平安转身朝门口走去。
谭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脊背挺得太直了,走路的姿态太过从容,像是永远都胸有成竹,永远都不会慌乱。
她将茶杯搁在栏杆上,夜风的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将掌心残留的那点温度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也朝玻璃门走去。
王平安告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娄晓娥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两个人站在铁艺门廊的笑声,像是被夜风剪碎了的银铃。
谭韵没有跟出去,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透过落地窗的纱帘,能看见那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融为一体。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娄晓娥才蹦蹦跳跳地回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扑到谭韵身边,抱着母亲的胳膊,把脸埋在谭韵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我好开心”,然后也不等谭韵回答,就起身上楼去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谭韵独自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收拾茶具,她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冷茶放下,起身上楼。
洗漱过后,她换了一件藕色的真丝睡裙,靠在床头翻一本英文小说。
书页上的字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她看了三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合上书,关了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是娄半城的车。
发动机的声响由远及近,在楼前停住,然后是车门关闭的闷响,皮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嗒声。
这些声音的顺序、间隔、轻重,谭韵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是她十几年婚姻生活中反复播放的背景音。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娄半城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洋酒的醇香。
他没有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动作不疾不徐,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笃定而沉稳。
“还没睡?”他看见了靠在床头的谭韵,随口问了一句。
“正要睡。”谭韵重新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半边床铺。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的男人。
娄半城五十出头,保养得还算不错,鬓边有些白发,但面容清瘦,腰背挺直,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老派绅士的派头。
只是眼角的皱纹和微微松弛的下颌线,无情地出卖了他的年纪。
娄半城在床边坐下来,开始解领带。
他解领带的动作很慢,一根手指绕着领带的结扣转了几圈,才将它松开。
谭韵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上有了老人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晓娥回来了?”娄半城问。
“回来了,已经睡了。”谭韵回答。
“那个姓王的年轻人来过了?”
谭韵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来过了,一起吃的晚饭。”
娄半城点了点头,将领带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头来看谭韵。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审视一份报表,或者评估一桩生意的可行性。
那种目光谭韵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在考量某个商业项目的价值时,就是这个表情。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娄半城问。
谭韵沉默了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里,她的脑海中掠过了一连串的画面。
丽都咖啡馆里王平安促狭的笑意,他捏着溜溜梅送进她唇边时指尖的温度,他搂着她的腰走出咖啡馆时掌心的力道。
他在阳台上看着娄晓娥时眼角眉梢的温柔,还有他看着自己年轻时那张照片时说“现在也好看”时认真的神情。
“很有能力的年轻人,”谭韵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做事有分寸,对晓娥也好。我看他是真心喜欢晓娥,不是冲着娄家的家世来的。”
娄半城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满意。
“那就好。这个人在青年一辈里头算是出头拔尖的,日后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
晓娥既然看上了他,他若是对晓娥也是真心,那这件事就可以定下来。”
谭韵听着丈夫用这种谈生意的口吻谈论女儿的终身大事,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