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仗?……仰仗。”
宇文晦坐在椅子上,王黎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王黎说仰仗。说他是米风的仰仗。
宇文晦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谁的“仰仗”。
他一直是那个站在暗处的人,是影子,是匕首,是别人眼里的危险分子。
没有人会仰仗一把用来暗中伤人的凶器。
那他自己呢?他自己是否也在仰仗谁?
没有。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
三十年前。岭南郡。
记忆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公立幼儿园的院子不大,滑梯的铁皮掉了一块漆,露出生锈的底子。
小小的宇文白昼坐在滑梯断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那天,他的人生被改写。
他的父母出海经商,在半途撞上了巴拉特的海盗。
那年他四岁,还不太懂“海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此以后没有人来接他放学了。
别的孩子被爸爸妈妈牵着走,他一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等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爷爷憋着眼泪接走他,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
“老师,我们打不过花旗人,还打不过巴拉特吗?”
他记得自己问过幼师这个问题。那时的秦国国力远不如现在,在花旗面前抬不起头,在艾达面前挺不直腰,连巴拉特那样的海盗都能在秦国的海域上横行霸道。
小小的宇文白昼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不懂什么大国博弈,他只知道,杀了他父母的人,还活着,而秦国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师只是笑笑。
那种笑容他后来见过很多次——大人用来敷衍小孩的。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你长大后会明白的”。
宇文白昼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追问没有答案,答案不会让事情变好,事情变好了也不会让他的父母回来。
小学。爷爷奶奶也去世了。两个老人走得很近,像是约好了的——爷爷先走,奶奶跟着,前后不到三个月。
宇文白昼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是火化炉。
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枝干、所有的根系、所有能抓住泥土的东西,都被砍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木头,立在那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他成了孤儿。
同学里有人欺负他,把他的书包扔到水池里,在他的课桌上写“没爹没妈的野种”。也有人安慰他,分他半块橡皮,放学陪他走一段路。
可是没有人真的在乎他。欺负他的人换一个人也会欺负,安慰他的人换一个人也会安慰。
他像是人群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跨过去,没有人会为影子停留。
也许,他心中的火,从那一刻就熄灭了。
白昼——晦暗。
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从宇文白昼变成了宇文晦。
白昼是亮的,是暖的,是人来人往的。晦是暗的,是冷的,是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
他觉得自己更适合“晦”。这个名字不会让人期待什么,也不会让人失望什么。
宇文晦不敌视巴拉特。
也不敌视任何人。或者说,他其实很讨厌那些外国人,但他的讨厌是平等的——他厌恶所有人,包括秦国人,包括他自己。
所以这种厌恶显得不那么特殊了,像空气,像水,无处不在,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他看着王黎他们,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
他羡慕谁呢?
大学里那些“成群结队”的家伙们。
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在校园里,在路边摊喝酒吹牛,喝多了互相搀着回宿舍,吐了有人递纸巾。宇文晦从来没有那样的朋友。
他成绩好,长得不差,混个酒肉朋友不难,找几个女朋友更不难。
但他不想。不是清高,是怕。
怕自己真的交到了朋友,就会开始依赖,开始期待,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然后呢?然后朋友会走,会散,会变成通讯录里一个永远不会拨出去的名字。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羡慕王黎他们。蒙狰、林云明、王黎——三个人,铁三角,忘年之交。
现在,他更羡慕米风。
米风有两个一等一的好友。多克,他替米风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兄弟,过命的交情。
单提兰,乎浑邪的天才,米风从燕山监狱捞出来的,从此死心塌地。
那两个人对米风的忠诚,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忠诚,是兄弟对兄弟的忠诚,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利益、不需要算计的忠诚。
宇文晦见过多克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样子,见过单提兰在米风房间里守到凌晨四点的样子。
那种东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