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军车、消防车,挤满了哨站前面那块空地。
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喊“盐水”,有人在沉默。
米风赶到的时候,那台机器人的头部刚好转了一下。
它就那样看着米风——准确的说是它的视觉模块对准了米风。
红色的光从镜头深处透出来,不亮,不刺眼。
人和机器对视了一眼,没有语言,没有信号,但那一瞬间,米风觉得它认识他。
它认出了芯片。
它认出了“自己人”。它甚至可能想说什么——但它已经说不出话了。
嗡……
刚刚的视角转动耗尽了它最后一点能源。
红色的视觉模块闪烁了两下,灭了。
这台沉睡了几十上百年、醒来不到几个小时、在黑暗中执行了最后一道指令的古老机器,彻底下线了。
它的头歪向一边,红色的镜头像一只突然关闭的眼睛,留下一个空洞的、灰白色的、不再有任何光亮的眼眶。
米风愣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把那张脸收了起来。
他冲到哨站门口,亮明身份,门口的哨兵看了一眼他的证件,连忙让开。
他冲进去,他经过值班室,经过宿舍,经过那间他昨晚坐过的休息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桌上那半盒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和两个搪瓷缸子,并排摆着,像两个还在等主人回来的老友。
他没时间看这些。
哨站的尽头,急救队的临时帐篷搭在哨站后面的空地上。
他拐过去,还没等找人了解情况,就看见了——几具遗体已经摆在了旁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脸上盖着白布,脚上穿着统一的制式军靴。
白布不够长,有的脚踝露在外面,有的手指露在外面。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米风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是加速。
“什么情况!”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一个正在视察情况的上尉的衣领。
那个上尉比他高半个头,但在米风的拉扯下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这他妈什么情况!”米风的声音大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上尉被吓得不轻。
他不是没见过发火的军官,但米风的眼神——那双戴着黑色美瞳、本该遮住所有光亮的眼睛,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镜片后面溢出来。
他本能地抬起手,掰开米风的手指,退后了半步。
“如你所见,米大校。”他的声音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尾音微微发颤,“这……昨晚被机器人袭击了。那生锈的铁皮疙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对着这边……开火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加。
米风愣在原地。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慢慢松开,慢慢地垂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排白布。
风从走廊的缝隙里灌进来,吹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已经不再属于活人的手腕。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冲进哨站里面,冲过走廊,冲过那扇他没来得及关上的铁皮门,冲进那个放着战甲的小房间。
空的。
充电站还在,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但那套战甲——那套深灰色的、肩甲和胸甲上贴着荧光识别条的、小彭说“虽然旧了点但防护力没话说”的战甲——不在了。
挂钩上空空荡荡,只剩两根孤零零的挂臂伸在那里,像一个永远张开的、再也合不上的怀抱。
米风的脚步在原地打了一个旋。
“战甲呢?”他转身,声音发紧。
上尉跟过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上尉的目光在那套空空荡荡的充电站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去,看着地面。
“他们有人穿着战甲反击了。但……这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有一个快提拔了,有一个是刚来的学生……还有一个七年兵,马上退伍。”
“够了!”
米风一声怒喝。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外面的人纷纷驻足,探头看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赵组长没有跟进来。
他蹲在外面的空地上,沉默地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