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受太上皇赵构的终极教导后,连日来,他日日临朝理政,规整朝纲、督导庶务、制衡朝堂。
看似神色淡然、处事从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则他的心底日夜牵挂着北疆战局,片刻未曾安宁。
他历经半年朝堂磨砺,早已深谙乱世变局的凶险,更清楚宋金对峙这数十年的积弊。
此番金人骤然传出归降讯息,看似是千载难逢的中兴良机,实则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他等待的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胜利,而是足以撼动乾坤、安稳社稷的真实答案,是能让大宋稳步崛起,再无倾覆之忧的万全局面。
御座侧后方半步之遥,是他提前传召而来的虞相。
虞允文肃然伫立,身姿挺拔如苍松,一身宰辅朝服儒雅端方,手中笏板轻搭臂弯。
他眉目低垂、神色沉静,看似古井无波、心静无澜,实则眸光余光时刻紧盯殿外动静,心底波澜暗涌、思虑万千。
这位凭借采石矶一战挽大厦于将倾的社稷重臣,半生沉浮朝堂、半生血战沙场,见惯了金人的狡诈反复、虏廷的阴诡权谋。
在他眼中,金国立国六十年、雄踞北方,铁骑骁勇、兵甲强盛。
立国之初就强势灭辽,后面便常年压制大宋,让西夏自甘臣服。
更是数次南下逼得宋室南迁避祸、社稷濒危,这般强横霸主,绝无骤然举国归降的道理。
他心中始终暗藏深重忧虑,此番完颜雍抛出的归降说辞,究竟是金国国力耗尽、民心溃散的穷途末路之真降,还是蛰伏蓄力、诱敌深入的缓兵诈降?
若是伪降陷阱,大宋三万精锐深入北疆腹地,虽已设立三重进军方式,但对于河南重兵在握的金国,实力还是稍显不足。
一旦两路援军有了差池,前线两人的大军则会进退受制,轻则陷入重围,重则全军覆没。
符离之战已折损了大半大宋积攒数十年的北伐精锐、中兴底气,若是再有大的损失,中兴之势便会一朝付诸东流,数年之内再无北伐复土的可能。
良久静默,虞允文终是轻声开口,声线温润沉稳、如玉石相击,打破殿内沉寂,“官家,自昨日下朝以来,臣观朝堂上下,万众一心、毫无隔阂。”
“此番北上三军的粮草军械,竟然不到一日便筹备了大半,远超平日之效率,足见各署衙配合无间、朝野同心、举国思复,是我大宋百年难遇的盛势。”
“只是北疆局势瞬息万变、人心难测,金人狡诈无端、反复无常,仍需严加防备。”
“以防其故作归降姿态,行诈败诈降的诱敌绝杀之计。”
赵昚闻言,缓缓地抬眸,目光远眺宫外苍茫天际,眼底藏着少年帝王的深远格局与审慎考量,语气低沉而厚重,
“朕心中通透,自有分寸。朕所忧惧的,并不是金人明目张胆的兵戈厮杀。”
“沙场对决、胜负寻常,纵使兵败,朕有足够的把握,我大宋亦有足够的底气,重整兵马、蓄力再来。”
他微微蹙眉,道出了心底最深的顾虑,“朕最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好处,会乱了三军心性、惰了将士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