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数次战局博弈、朝堂纷争以及太上皇赵构的悉心教导,这位少年帝王早已彻底褪去初登大宝的青涩浮躁、急躁冲动,沉淀出远超他这个年岁的沉稳克制、深远城府。
满殿文武尽数沉浸在天降大捷,河山重归的狂热喜庆之中,人人志得意满,心生骄慰,唯独御阶侧后肃立的虞允文,神色独异于人,清醒自持。
虞允文一身宰辅朝服儒雅端方、规整肃穆,身姿挺拔如苍松,立如磐石,静静伫立在朝堂侧位。
他眼底虽有山河将复,百年雪耻的由衷欣喜,掠过一瞬璀璨振奋之色,可这份狂喜转瞬即逝、不留分毫,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审慎、凝重与忧虑。
他半生沉浮朝堂,半生血战沙场,采石矶一战挽大厦于将倾。
早已见惯了金人的狡诈反复、虏廷的阴诡权谋、战局的瞬息万变,最是知晓越是盛世表象之下,往往藏着越加致命的凶险。
故而他欣喜过后,始终保持沉静自持,不随众臣欢呼附和,不肆意张扬心绪,眼底思虑万千,忧思暗藏,于众文武狂欢之中,独守一份清醒通透。
赵昚的目光沉沉,越过阶下喧嚣沸腾的文武群臣,精准的落于虞允文身上。
他心中通透,此时满朝文武皆醉于眼前捷报,溺于即将到来的盛世荣光,唯有虞允文这位历经苦战、社稷砥柱的重臣,能够于狂喜中察隐患,于全胜中见危机,于变局中识诡诈。
此刻他心底虽有复土的欣喜,却依旧残留着连日以来的深层顾虑,急需一番通透剖析及万全对策来安定躁动的心神,指引朝局走向。
沉寂片刻,赵昚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狂喜,极力维持帝王沉稳克制的细微痕迹。
他那清亮的声音穿透满殿喧嚣,瞬间让沸腾的朝堂安静下来。
此起彼伏的称颂之声戛然而止,所有臣僚尽数敛声肃立,大殿瞬间重归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虞相,”赵昚目光灼灼、语气平和而厚重,带着十足的征询与期许,
“如今金国归降既定,百官欢腾,群臣皆贺,你怎么看此番北疆变局?”
虞允文闻言,即刻收敛心底所有的波澜,压下翻涌的感慨与振奋,心神瞬间归于极致清明,澄澈无垢。
纵使他半生盼北伐、今朝见曙光,心底同样激荡澎湃,感念天佑大宋,却依旧守住了宰辅的格局,重臣的清醒,沙场老将的审慎。
他稳稳的上前一步,身姿端方,躬身肃立,行面君大礼,语气庄重恳切,条理分明,先顺势贴合盛世人心,不违朝堂大势,
“官家,此番金国举国纳土,河南千里归降,确是天佑大宋,百世难逢的中兴盛兆!”
“两百年汉家屈辱一朝得雪,中原沦陷故土即将重归华夏正统,实乃官家圣德感召、朝野同心蓄力、上天庇佑社稷之功!”
随着这两句颂词,不违朝堂主体基调的情绪稳妥落地,自是公允得体。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虞允文话锋骤然一转,凌厉沉凝。
他褪去所有温情暖意,字字冷峻,直击要害,瞬间刺破满殿弥漫的盲目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