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过命的交情,这份纯粹到滚烫的忠义,吴拱在军旅中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如此齐心、如此彻底的大军,或许已经快赶上了大名鼎鼎的岳家军。
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整支义军、数万将士,在辛元帅的带领下拧成了一股绳,也心甘情愿的为辛元帅退到幕后。
想着想着,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吴家军。
川陕的弟兄们跟着吴家三代人,守着蜀道天险,护着大宋西大门,同金兵血战了几十年,也是忠心耿耿,九死不悔。
可是,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对吴家下手,真要削兵权、除根基,那些弟兄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贾瑞这帮人一样,宁可隐姓埋名、散尽兵权,也要保主帅一族周全吗?
吴拱不知道答案,却不愿继续往深里去想了。
他甚至不敢确定,换作是自己,能不能做出和辛弃疾元帅一样的选择——主动交出经营好的地盘与兵权,把命运的一部分主动权,拱手交到猜忌重重的朝廷手里。
或许,贾瑞将军他们说得对。
来山东,对现今的吴家军,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卸甲归田,远离临安的党争与猜忌,不用日日揣摩君心,不用步步提防暗算,守着一方水土,看着天下太平,看着百姓安居,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圆满?
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就着烛火铺开一张麻纸,提笔蘸了松烟墨,想给远在川陕的叔父吴璘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也说说自己的心思。
可落笔只写了“叔父大人台鉴”六个字,便停住了。
笔锋悬在纸面上,墨珠慢慢滴落,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把狼毫笔搁回笔山。
有些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有些路,终究要自己去抉择。
他想了很久也理不清头绪,于是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黑暗里,他和衣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与蟋蟀鸣叫(大明湖听不到蛙声哟),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川陕的崇山、吴家的旧部、朝堂的暗流,
当然,还有贾瑞将军他们劝说的那句“跟着辛元帅,比在朝廷当差自在得多”。
就这么辗转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才沉沉地睡去。
同一时刻,济南府西北的义军中军大营,还亮着零星的火把。
夜色越深,城郭里的喧嚣便沉得越彻底,只剩远处街巷还零星飘来几声孩童的笑闹,很快便被蟋蟀的鸣唱盖了过去。
营寨内刁斗声声,巡夜的士卒脚步轻捷,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寂静的营地里传出去很远。
贾瑞独自一人立在帅帐前的石阶上,抬眼望着夜空中的银河。
秋季无云的夜空格外澄澈璀璨,星光像水银似的倾泻下来,洒在营寨的旌旗上,洒在远处黑沉沉的城郭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