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是担心这个。”赵六摇了摇头，声音比往常沉了许多，裹着点酒意，也裹着点藏了几十年的沉郁，
“老贾，咱们搭伙守卫山东的时间也不短了吧，从辛弃疾元帅让咱们留守山东那会儿就彻底在一口锅里舀饭吃了，”
“这刀山火海的，一路闯了过来，再回想最早咱们见面的时候，当时被辛元帅感化，随他进金军大营之后布局赚了金军大营，真的很怀念呀。”
“可是，老贾，你知道我到底是哪儿来的吗？”
贾瑞愣了一下。
他和赵六是过命的交情，一起闯过金营，一起拼过血战，一起守过济州城头，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互相拉扯一把。
可他只知道，赵六以前说过，他是靖康年间遭了兵灾，跟着流民流落到山东，后来才归顺了辛弃疾元帅的义军。
至于祖上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赵六是从来闭口不谈，之前旁人问起也只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日子久了，大家都当他是普通农家出身，没人再深究。
“只知道你早年遭了兵祸，流落到这儿。”
贾瑞如实说道，“你不愿提，我们也从没多问。怎么？今儿想说说了？”
赵六又灌了一大口酒，酒劲涌上来，眼眶微微地发红。
他抬手指了指南方汴梁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夜风里，
“我不是普通农家子。我姓赵，是真的姓赵——靖康之变那年，我因为年纪小，从汴梁城里的狗洞钻出来的，是太宗皇帝一脉的远支宗室。”
这话一出，贾瑞猛地侧过身，眼里满是震惊，手里的酒葫芦都差点没拿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过赵六或许和他们一样对金人有血海深仇，也或许有不堪回首的过往，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抡着大刀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粗豪汉子，竟然是大宋皇室宗亲。
“靖康二年，金兵破汴梁的时候，我才六岁。”
赵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宫里城外乱成一团，哭喊声、火光、马蹄声，混成一片。”
“我爹只是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金兵抓人也没盯着我们。”
“奶娘抱着我混在难民堆里，趁乱一起钻狗洞逃了出来，之后一路跟着大家跑，还和奶娘跑散了好几回。”
“后来奶娘病死在半路上，就剩我一个人了，她临终时让俺隐姓埋名装成流民孤儿，俺听着的，之后就一路要饭，辗转流落到了山东。”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涩得发苦，
“说起来也好笑，以前堂堂的赵家宗室，最后混得连庄户人家都不如，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一口饱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后来完颜亮南侵，山东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耿帅、辛帅揭竿起义，我也想投军——但是却被金人抓了当做签军，之后还听说耿元帅被害。
后来好在有辛元帅，把俺们俘虏了，还让俺加入了义军，从那一刻开始，俺也想明白了很多。”
“什么宗室名分，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是辛元帅平定了金国！这一世，俺就认准辛元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