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天下就要一统了,金兵彻底垮了,西夏平了的消息恐怕也快传到了临安。
那到时候还需要吴家军吗?答案他心里清楚。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历朝历代都逃不开的规律。
况且大宋向来重文轻武,猜忌武将是刻在骨子里的。
岳元帅的例子就在前面,再看韩世忠,他能善终,是因为他识时务,主动交了兵权,装疯卖傻不问政事。
可吴家军不一样。
吴家三代经营川陕,根基太深了。
就算他们吴家主动交出了兵权,朝廷就能放心吗?未必。
树大招风,权大招忌,若是失势,总是不缺要整你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有山东这条路,有辛弃疾元帅这面大旗,有义军这帮坦荡的弟兄,有北地百姓对元帅对义军的拥戴,未尝不是他们吴家军的一条好退路。
不如就带一部分愿意相随的老兄弟们来山东,隐居田园,安度晚年,既避开了朝堂的锋芒,又给吴家留了一条后路。
族里其他人继续留在川陕、临安,该做官做官,该掌兵掌兵,多方下注,保全宗族。
就像三国诸葛氏,就像颍川荀氏,就像前朝独孤氏,总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至于忠义底线,他也想得明白。
吴家世代忠良,守的是大宋江山,不是赵家皇帝的私心。
如果朝廷昏庸,残害忠良,自毁长城,那他守的就不是忠义,而是愚忠。
可如果义军无故要反,要割据自立,那他也不能跟着走,不能坏了吴家三代的忠义名声。
想通了这一层,吴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草草的写好了信笺,吹灭油灯,躺到床上,这是他来山东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翌日,清晨。
晨雾刚散,吴拱便换了一身素色锦袍,还是只带了一名亲随,步行往义军中军大营而去。
此时帅厅里,贾瑞、赵六、李林、王义、岳霖五人正围在大案前,核对河东路送来的粮草账册。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麻纸簿册,朱笔圈点的痕迹错落有致。
旁边摞着几卷州县户籍清册,半盏菊花茶搁在案角,白气袅袅,混着松烟墨的淡香,熏陶的满室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亲兵掀帘进来禀报时,贾瑞刚在一册账尾落下朱批。
听得吴拱只身前来,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这几日来,吴拱遍访城乡,明察暗访,他们都知道。
今日过来,定然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贾瑞当即放下笔,抬手道:“快请吴元帅进来。”
不多时,吴拱踏着晨光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披甲胄,未带仪仗,腰间只悬了一柄随身短剑,神色比前几日郑重,却少了几分焦灼,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