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书侍御史李衡抬眼扫过主战派群臣,语气中带着几分对重文抑武祖制的执念,
“诸位同僚忧心军事,某自然能理解。”
“然朝廷纲纪、国家制度,同样不能荒废。”
“赏罚分明,方能使天下归心;功成身退,方能保功臣始终。”
“本就已传旨意,召辛弃疾回朝受封,既是朝廷恩典,亦是保全功臣之道。”
“臣谏言,君无戏言,还请陛下三思。”
说到最后,他似乎也没过脑子,声音陡然一沉,补了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何况民间谶语可畏,官家不会忘了前朝郭荣‘点检作天子’的旧事吧?”
谁都知道,这说的是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旧事——当年周世宗郭荣见“点检作天子”的谶语木牌,撤掉了当时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换上赵匡胤,最终还是被赵匡胤夺了天下。
但是,这可是说的大宋开国皇帝太祖赵匡胤呀,这可是大宋最大的避讳,李衡怎么敢直接当殿说出来。
而且就算是明着说谶语,想要暗指辛弃疾兵权太重、威望太高,久居在外恐生异变,也该换一个谶语说辞呀。
主和派的众人也被李衡的话语惊讶的无以复加。
“放肆!”
“李衡!你——!”
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抽冷气声。
方师尹第一个拍案而起,脸色煞白,几乎是指着李衡低吼:“此等悖逆之言,也是你能当殿妄称的?!”
紧接着是御史中丞并几名台谏官齐刷刷出列,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已在急急摘笏板,仿佛下一刻就要联名请罪弹劾自家同僚。
满殿文武,竟一时之间无人敢接话,只听得香炉里炭火“哔剥”一声响,都显得震耳欲聋。
李衡自己也是愣住了。
那五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捅到了什么马蜂窝。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就往下滚,方才那点借古讽今的从容荡然无存,手里的笏板“哐当”掉在金砖上,人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官家,臣、臣失言!臣昏聩!臣罪该万死!方才。。。方才臣只是忧心兵柄旁落之形,绝无半点想要牵涉太祖皇帝之意。。。臣惶恐!求官家治罪!”
他膝行两步,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脑门撞在砖上“咚”的一声响,
“臣掌风宪,却先坏了朝廷法度与体面,是臣糊涂,是臣该死。。。”
“伏乞官家下臣狱中,以正风宪。”
“然‘功高不赏则疑生,兵久在外则志变’,此非臣一人之私忧,乃三军之公论、史册之明鉴。”
“臣愿领妄言之诛,却不愿见官家他日有追悔之叹——刀锯鼎镬,臣甘受之。”
“唯辛帅召还一事。。。望官家决之。只求官家念在臣一片愚直,责罚于臣,但辛元帅之事确实该足够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