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捷、王友直,哪一个不是从北地归正而来?”
“当年岳元帅麾下将士,大半都是北方义军归正。”
“照李御史这逻辑,张韩刘岳,当初都该被猜忌、被提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以出身论忠奸,以旧籍分高下,这不是整肃纲纪,是寒天下将士之心!”
“李御史,张中孚、张中彦兄弟出身如何?”
“其父张达可是我大宋太师,当年张太师殒命太原,是张中孚领亲兵亲自夺回其父遗体,之后两兄弟随张浚、吴玠等抗击金兵,是何等的忠义。”
“然而,只因金国时战时和,两兄弟却是被迫降了又叛,叛了又降。”
“如今金国归降、北地初定,多少归正将士看着朝廷,若朝廷先疑了义军,冷了众人之心,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李衡顿时涨红了脸,厉声反驳:“杨侍郎此言差矣!我是言制度,不是言出身!”
“边将久镇必生乱,这是史书明载的!”
“史书也载着檀道济‘乃坏汝万里长城’,载着岳元帅‘莫须有’冤死风波亭!”
杨倓寸步不让,“官家亲自为岳王爷平反,难道你还想翻案不成?”。
“你——”李衡一时语塞。
“好了!都住口!”殿内两派臣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低声争执起来。
有人引“光武收铜马而不疑”,说用人不疑方能得人死力。
有人举“刘宋文帝杀檀道济自毁长城”,说猜忌功臣是亡国之兆。
有人提“郭子仪单骑见虏”,说功高者若忠,便该委以重任。
有人反呛“仆固怀恩以怨叛”,说功高者若怨,必成大祸。
众人纷纷的举例史书中对己方有利的典故,混着众人的乡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吵得炭盆里的火星都似在乱颤。
汤思退抬高声音想压下喧哗:“诸位!说到底,前线不缺将,缺的是——”
“缺的是把事办成的决心!”虞允文厉声打断,须发皆张,
“缺的是不避嫌疑、以国事为重的公心!”
“虞允文!你这是暗指我等徇私?”汤思退也动了怒,脸色沉了下来。
“某自然是不敢。”虞允文冷笑一声,
“某只知,若是为了削辛元帅兵权而误了前线战事,后世的史书之上,这笔账要算到在场的所有人头上!”
“够了。”赵昚看着阶下愈来愈喧嚣的朝堂,终于开口。
这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像一盆冰水从殿梁浇下,瞬间熄了满殿的喧哗之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躬身垂首,只剩炭盆里银炭噼啪作响,格外清晰。
赵昚慢慢地站起身,走下御阶,立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边关舆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