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赵构继续说道,“辛元帅若继续留在前线领兵,无论胜败,都会让新附之人和观望之众多生揣测——‘朝廷到底信不信他?打了胜仗是不是还要防着他?’”
“既然猜忌在所难免,与其让天下人胡思乱想、猜来猜去,倒不如索性放开手脚直接让他回来尽快坐实他的王位。”
赵构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直视赵昚。
那双曾经在风波亭深夜批下御笔的手,此刻微微搭在腰前,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苍凉的坦率,
“昚儿,这道金字牌——就由朕来发吧。”
“召辛弃疾回朝封王、入枢密院、赐第临安,以朕太上皇的名义催促其回还。”
“各十二道金字牌,加急发往燕山、汴京、大同、德顺、秦州、巩州等地,一道都不得耽搁。”
“朝中若是有人非议,若是有人日后说你‘鸟尽弓藏,容不下功臣功成身退——那么这些罪名,就由朕来替你担。”
“昚儿,你即位仅仅半年时日,就已经要做那中兴之主,争取做到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的太平盛世——你比朕强得多,这些骂名,不该落在你头上,就由朕来背吧。”
赵构说完,殿内一片死寂。
赵昚站在那里,嘴唇使劲地抿着。
他看着赵构——这个曾经签下绍兴和议、也曾为了议和下令将岳飞三人杀害的父亲,这个把皇位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好好做你的皇帝”的父亲。
他知道赵构到底在忌惮什么。
忌惮辛弃疾功高难制,忌惮归正人军系坐大,忌惮北方新复之地再出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藩镇。
这些顾虑,未必全都是错误的,只因晚唐之后的情形比比皆是。
但他更知道——养父赵构选择用太上皇的名义来下这道旨,而不是在德寿宫里写一封私信劝他,也不是派人传一句话暗示他,
而是亲自走到紫宸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口金字牌的“锅”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替他挡。
赵昚喉头动了又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父亲!”
赵构摆了摆手,像是把什么掀过去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平静,“昚儿,你不必多说。朕只问你一句——你准,还是不准?”
赵昚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儿子,谢过父亲。”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去,面向殿中御座之后,想要尽快平复自己的情绪,心中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随即,赵构的声音自丹陛之上传出,似乎恢复了昔日帝王的威仪,但明显比之前又多了一丝苍老之气,
“传旨:朕以太上皇的名义,向前线、燕山府、大同府等义军所在地各发金字牌十二道,加急催促辛弃疾元帅班师回朝,入觐封赏。”
“就由”,赵构看向文武百官班列前排,“汤相、虞相你二人安排妥当吧,即日发出,不得延误。”
“臣,遵旨。”大殿内响起两道回应之声。
汤思退深深一揖,垂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虞允文拳头攥紧,使劲地捏着象牙笏板,最终也只是长长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