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继续仔细的念着杨存中元帅携四员前线将领共同写就的加急奏疏,
“以臣度之,西夏粮草不继,又不耐久寒,若攻城不下,至大雪降下之前,必当退去。”
“臣等蒙官家厚恩,誓与城池共存亡,凭城坚守,必不使贼骑越雷池一步,官家可宽心。”
“然欲破贼军、靖边陲,仅靠现有兵力,只能固守,难以歼敌。”
“若要反守为攻、大获全胜,必得生力军驰援,更须有深谙攻伐、熟稔西夏边情的大将统之,方能临机制变,一战破贼,永绝后患。”
“军情如火,不敢壅于上闻。”
“伏望官家速催援军北进,并择良将赴前主持战事。”
“臣等唯有谨守待援,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昧死顿首,伏惟圣鉴。”
随着长长的奏疏读完,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良久,烛火跳了一下,灯花噼啪爆开,映得赵构的脸明暗不定。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串他喜欢的佛珠,竟然没有察觉到手上已经用了力。
他整个人像是僵在了软榻上,半晌没有说话。
现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满是方才自己还在与昚儿闲谈时对他说过的话——“辛弃疾不过一介北方归正人,我大宋朝廷宿将如云,何至于非用他不可”,
“李显忠昔日八百破二十万西夏精锐,如今一万对三万,自然是手到擒来”。
他方才的话音还在殿梁间绕着余韵,前线就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棍。
战胜三万西夏强敌之后,战事的发展急转直下。
不是预料之中的摧枯拉朽的大胜,而是惨胜之后的艰难相持。
由此奏疏看来,西夏精锐也不是不堪一击,而且嵬名令公风统帅也算有些本事,步步为营对大宋精锐设下了圈套。
那两千残骑自由发挥了一下,就钓走了三千宋军精锐,再以五万主力围堵七千宋军。
本来以为我大宋禁军能够轻松地就扫平边患,结果却是折损了四千精锐,主将带伤,两军就此僵持在了鸦儿谷,而且另外两路西夏贼人十万余大军也马上要开始攻击杨存中等人驻守的城池要塞。
他活了大半辈子,南渡逃亡、苗刘兵变、淮西军变、绍兴和议、采石之战,什么风浪没见过,可现在还是觉得自己那老脸上一阵阵发烫。
好在现在他是在自己儿子面前,没有外臣看着,不然他这张太上皇的老脸,又该往哪儿搁?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目光落在杨存中主拟的奏疏最后那句“须有深谙攻伐、熟稔西夏边情的大将统之”上。
这句话稍微一琢磨,他就懂了,却像根细针似的,轻轻地扎在他的心上。
那杨存中是什么人,做为自己最信赖的将领,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自他出仕后就跟随自己数十年,谨慎持重,最懂分寸、知进退,从不妄言,只会遵旨,更不会做邀功买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