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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夏苑枫落(2 / 2)

味觉留在唇齿之间,是一夜反复饮水之后的寡淡回甘。整夜无眠,反复倒水饮水,唇舌干涩无味,白开水平淡无甜无苦,如同当下平淡又煎熬的日子;偶尔残存一口昨夜清茶余味,淡苦回甘,苦在前,甜在后,如同人间执念,前期万般煎熬,后期方可慢慢释怀,可当下深陷其中,只见苦涩,不见回甘。五感合围,全方位困住无眠之人,让这场夏苑孤夜,愁绪无处可逃。

夏至抬手轻轻抚过平整空旷的棋盘,黑白棋子整齐罗列,棋局完好如初,却再也没有并肩对弈之人。从前知己围坐,执手谈棋,闲话风月,杯盏相撞,笑语盈盈;如今人走席散,棋局不变,双杯仍在,唯独少了并肩同行之人。世事向来如此,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热闹从来都是短暂相逢,孤寂才是人生常态。

他缓步攀上庭院檐台,立身高处,仰头凝望西天残存的玄月。月色朦胧暗沉,被远处都市楼宇轮廓轻轻遮挡,半隐半现,黯淡无光,不像满月明亮坦荡,也不像新月清瘦玲珑,昏昏沉沉,藏在拂晓薄云之后,如同被繁华都市悄悄掩盖的微光。无眠之人望月最易伤情,望的从不是天上明月,而是心底放不下的旧人旧事,是回不去的过往温存,是执念深处不肯放手的片刻圆满。

一曲春庭雪,一场人间别,一季盛夏枫,一世心头结。整夜循环同款清冷旋律,整夜凝望同款孤寂视频,整夜沉陷同款别离意境之中,无法自拔。歌词里写尽北方深冬庭院,梨花覆雪,故人远去,年年岁岁独守空庭的寒凉;而他身处三伏盛夏,热风灼人,花木繁茂,本该热烈向阳,却因一念思人,心生幻境,眼见盛夏红枫凋零,满目皆是深秋萧瑟。南北地域相隔千里,冬夏时节截然相反,雪景与枫落毫无时序交集,可藏在歌声里的思念,藏在心底的离殇,却跨越时节、跨越地域,完成了极致的共情相通。

春庭雪落是冬日的宿命别离,夏苑枫落是盛夏的心绪飘零,冬雪与秋叶,本是相隔半载的风物,却因为一首歌曲、一腔执念,在他的感知里达成了完美的意境呼应。人一旦困在回忆与悲歌里,便会四时错乱,夏见秋叶,心起霜雪,外界时序再热烈,日光再滚烫,也暖不了心底经年不散的寒意,也化解不开轮回里与生俱来的离别怅然。

他抬手轻挥衣袖,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红枫,叶片轻薄,脉络清晰,违背时节的飘零,就像心底不合时宜的思念,不该起,却偏偏丛生,不该执着,却偏偏难以放下。目光落回桌前两只空置酒杯,昨夜杯中茶水早已微凉见底,他执起一旁凉壶,缓缓抬手,向杯中再次续入清水。明明茶水已凉,明明故人难逢,明明过往不可追回,却依旧固执添满杯中甘露,一遍遍重复无用的挽留,一遍遍执念过往温存。

这便是凡人最执拗的心事,也是这首《春庭雪》带给夏至最深的情绪共鸣:明知曲终人散皆是常态,明知过往旧事不可追回,明知时空错位、四季不可逆,却依旧忍不住反复回望,忍不住固守心底的温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过往不可追,仍旧想要留住片刻温柔,想要复刻曾经相伴的点滴时光。挥手续甘露,续的从来不是杯中冰凉清水,而是歌声勾起的旧缘回响,是执念深处徒劳又认真的挽留,是想弥补前世别离、圆满今生相逢的微小期许。

此刻天边夜色渐渐褪去,拂晓天光一点点铺开,灰蒙蒙的天色慢慢变得透亮,长夜即将彻底落幕。整夜被歌曲包裹、被回忆裹挟压抑在心的情绪,在天色将亮、旋律渐停之时缓缓翻涌,久久无法平复。夏至立于檐上,晚风环绕周身,落叶缠绕衣角,头顶残月微光淡淡洒落,他望月无言,不言心事,可眼底翻涌的落寞,早已出卖了整夜的辗转与煎熬。歌声可以暂停,视频可以关闭,可刻在心底的遗憾,却难以随着天明轻易消散。

恰逢此时,耳畔忽然想起远处好友晨起走动的细碎声响,众人陆续从安眠之中苏醒,往日熟悉的身影即将重回身边。四大知己与一众友人相继踏入夏苑,打破庭院整夜独处的死寂,热闹重新回归,冲淡几分深夜孤寂。

弘俊一眼便看出他眼底血丝浓重、神色倦怠,一语直击要害:“你整夜未眠,眼底藏尽长夜疲惫,心事郁结于心,才会观夏木而见秋零,观盛景而生悲凉,境由心生,此言不假。”话语沉稳恳切,一针见血,没有多余安慰,却句句暖心。

苏何宇随即轻笑解围,语调温柔诗意,化解现场沉闷:“人间最怕长夜无事,无事便思过往,过往皆是遗憾,遗憾便扰安眠。一曲老歌循环整夜,不过是借着曲调,安放自己无处安放的心事,歌本无愁,听者自愁。”温柔话术,抚平大半心绪纷乱。

邢洲上前一步,目光热忱明亮,想要用自身朝气驱散寒凉:“盛夏本该热烈向阳,不该沉溺长夜寒凉,落叶终会入土,月色终会隐去,长夜终会天明,所有孤寂都是暂时,不必困于一时心绪。”

韦斌静静站在一侧,共情他所有沉默,轻声开口:“不必强迫自己释怀,执念本就是人之常情,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无眠,允许心底有一场不合时节的落叶秋霜,时间自会慢慢抚平一切伤痕。”

其余友人纷纷围拢而来,各自温柔宽慰,人声渐起,庭院重回烟火暖意。霜降缓步走到他身侧,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并肩而立,一人孤寂,一人相守,无需多言,便懂他一夜辗转,一曲执念,一地枫落,一腔离愁。

夏至望着满堂知己,心底孤寂稍稍消解,可长夜留下的疲惫、月色暗藏的阴郁、心底残留的执念,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白昼慢慢彻底降临,拂晓月色愈发黯淡,原本悬于天际的玄月,开始被不断变亮的天光慢慢吞没,明月渐渐隐入都市楼宇之后,藏于繁华夜色与白昼天光交界处,再也不见清晰轮廓。

白日暑气重新抬头,新一轮酷暑缓缓笼罩整座城市,白日热浪滚滚而来,复刻连日以来的闷热煎熬,整日燥热缠身,让人身心俱疲,烦闷难安。经历过整夜寒凉孤寂的人,再直面白日滚滚炎夏,更觉酷暑难耐,身心双重疲惫,无处躲避,无处安放。

白昼漫长,暑热横行,白日无处寻清凉,整日被闷热包裹,心绪再度随之浮躁。所有人都在漫长苦夏之中苦苦煎熬,期盼一阵晚风,期盼一抹凉意,期盼喧嚣都市之中,能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清风过境,吹散连日酷暑,抚平身心疲惫,慰藉长夜残留的心事伤痕。

白日日光越来越盛,陌上道路被天光彻底照亮,人间前路清晰明朗,可漫天暑热依旧居高不下,燥热始终不散。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候日暮降临,等候夜色重回人间,等候明月彻底隐于都市喧嚣之后,等候傍晚时分,有一阵干净通透的晚风穿城而过,拂过街巷岗亭,拂去满身燥热,暂缓整季难熬的白昼炎暑。

盛夏酷暑漫漫无期,白日煎熬遥遥无尽,长夜的孤寂已经落幕,可盛夏的燥热依旧遥遥无期。前路漫漫,暑暮将至,待到白日彻底落幕、夜幕覆盖都市之时,藏在繁华城市背后的晚风与夜色,终将带来一场不期而遇的清凉救赎,安抚所有熬过无眠长夜、饱受酷暑折磨的疲惫灵魂,在喧嚣人间,送来片刻难得的松弛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