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程序——这批物资,理应由齐州军分区处置。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高建波靠在门框上,杨光的手还没从孙德胜肩上拿开。王富贵站在最后排,拳头攥了又松。
陈默站在孙德胜侧后方。他从头到尾看着武康的脸——不是看表情,是看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次。那不是在画地图——是一个知道自己说的话站不住脚但没别的选择的人,在桌面上画一道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线。
物资紧缺。一个上校衔的司令员,为了半仓库的药品和稳定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当着五个杭城兵的面,编了一套他自己都不信的说辞。不是因为不要脸——是因为昨天那份抗生素报表还压在他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是因为脸换不来齐州几万驻军和家属下一季的抗生素。
陈默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手搭上孙德胜的手臂——不是拦,是带。
打扰了。
三两个字。武康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他见过太多来他办公室拍桌子的人,从来没有人用这三个字结尾。
陈默已经把孙德胜带转了身。
他的手指还搭在孙德胜手臂上——不是钳制,是引导。他用了三年时间学会怎么把一个浑身血管都在爆着火的连长在不伤他自尊的情况下带离战场。在西山,李长空在场的作战会议里,孙德胜拍桌子的次数和方舟突袭的次数一样多。每一次都是陈默把他带回去的。不是用话——是用手。杨光松开了手,高建波从门框上直起身,王富贵最后一个走出去——他把门带上了。没有摔。
王正还缩在文件柜旁边。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看他。
车队发动的时候,齐州军营区里没有一个人拦。
三辆卡车依次驶出待检区。特战营的士兵坐在车斗里,没有人问物资去哪了、没有人问孙德胜的脸为什么红着、陈默为什么从头到尾没说话。不是不想问——是跟了孙德胜三年的兵都学会了辨认连长的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吃了亏——是吃了亏但不能还手。比疼更难忍。
沐璇坐在头车的后排。她把破晓横在膝上,右手搭在握把上——没有握,只是搭着。方静说过右手的神经恢复需要多休息少受力,她听了。但她没有把枪放到旁边。因为今天早上,她的枪没有开过一次——但她的物资被人从枪口伤更难受的,是干净。
营区大门在车队尾灯消失在晨光里之后缓缓合上。
武康站在三楼的窗前。窗户开着,晨风把他桌上的防务地图吹得掀起了角。他看见那三辆卡车沿着齐州城南的废墟公路向南驶去——不是回杭城的方向。这群人丢了半仓库物资,没有纠缠,甚至没有骂人。丢下物资就走了。武康在齐州当了两年司令员,见过逃兵、溃兵、溃散之后就地编成的土匪——没见过这种兵。
王正站在他身后。衣领还是皱的,半边脸上的红已经转成了青——孙德胜那一巴掌留的印记比他登记册上任何一枚公章都清晰。
这队人。武康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在下命令,也不像在跟王正说话。像在对着窗外还没有散尽的灰尘,把今天早上在这个办公室里被他自己压下去的所有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端了方舟,被偷了物资,不吭声就走了。你觉得他们好欺负吗?
王正没敢接话。
他们不是好欺负。武康转过来,看着王正。他们是没有时间跟我们耗。他们将他们的任务看的更加的重要。他把窗户关上了。防务地图被压下来的窗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图上那条绿色的补给线,比一个月前又短了一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