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被清空了。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在。西山据点的几万人,从据点住宅楼一直站到操场围栏外的碎石路上。方静和卢远站在人群最前面。孙铭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口旁边。他没有下楼——不是不想,是他的腿在末世前摔过一次,走不了太久的楼梯。但他把窗户推开了,整个人探出去半截,看着操场上那五辆卡车。李长空站在操场正中央,面前是一排空着的条桌。不是用来放战利品——今天不放战利品。
五辆卡车从北坡方向驶入营区。车身被弹壳刮得掉了漆,车斗里码满了缴获的药品和弹药,但没有人往车斗里看。所有人都在看车队最后面——第五辆卡车。车厢没有顶篷。十七个特战营战士站在车斗里,每一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木盒。盒子不大——比破晓短一半,盖子上刻着名字和部队番号。没有漆,没有抛光。原色的木头,在灰天下发着很淡的木质光泽。
车辆稳稳停下。陈默从头车跳下来。孙德胜、杨光、王富贵、高建波依次下车。
沐璇从第二辆车跳下来。她把破晓背回肩上——方静在人群里看见她背枪的那一侧肩膀没有往下沉。半年了,那条桡神经终于完全记住了这把枪的重量。她没有往人群里找方静——她知道方静在看她。她只是把枪托往上提了半寸,用方静能认出来的、训练场上教过的那一个动作告诉她:好了。然后是其他特战队员。他们没有人说话。卡车后,十七名手捧木盒的战士从车斗两侧依次跳下,在操场入口整队。十七个人,并排走。步伐整齐——比他们平时训练时走的步速慢得多,但每一步踩的力道比平时要重得多。操场上的碎石在他们脚下发出沉闷而均匀的碾压声。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出声来。他们只是站在通道两侧,看着这十七个盒子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去。盒子上刻的名字。这些名字,有的是他们的亲人,有的是他们在这末世中挣扎求生的恩人。他们有的人嘴唇抿得发白。有的人用手背压着眼睛,压得很重,但没有出声。
方静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没有举手敬礼——她的手要扶着卢远。卢远的腰后勤处常年弯着——不是老了,是每天低头修理东西累的。但他今天直得让方静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了下来,因为不需要扶了。卢远的背在这一年里弯了三分,但今天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在通道最前排,看着那些盒子一个一个从面前经过。没有往前迈一步,不是不敢,是不想打扰他们最后这段回家的路。
李长空站在条桌前。他看着十七只木盒被一个一个轻放在桌面上。这是他站起来之后,第一次没有在操场正中央开口说话。他只是在最后一只盒子被放下的那一刻,把右手举到了太阳穴旁边。他的军礼从来都是标准的——肩肘腕一条线,指掌平直。但今天他的小指微微卷了一下。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陈默看见了。
陈默没有敬礼。他的手在裤缝上贴得很紧——不是因为不尊重,是因为他怕自己一举手,这只手会抖。他在这半年里用破晓杀过的方舟战士比他来西山加起来都多。但今天面前这十七只盒子里,是他带出去却没有带回来的人。
在他身后,西山据点的几万人,同时举起了右手。
没有礼炮。末世里没有礼炮。但北坡废墟方向,杨光的狙击组对着天空开了十七次枪。清脆且干净的枪声被操场上的风声吞掉了大半。只留下弹丸穿过灰云时,那一瞬间极轻的、从头顶掠过去的蜂鸣。
你们回家了。
条桌上,十七只木盒在灰天下排成一排。原色的木头,没有漆,没有抛光,每一只盒子上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战友亲人亲手铭刻。操场四角,伙房的粥香飘过来了。这顿饭从凌晨熬到现在,粥面上的热气已经淡了。但没有一个人往伙房走。他们还在看着那十七只盒子。像在等它们真正安稳地,落在这个用弹壳和血浇过太多的操场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