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带著一束康乃馨,来到走廊尽头的病房。
房间朝南,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把床单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王淑香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监护仪的导线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连接著床头那排无声跳动的数字。
心率、血压、血氧,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她活著。
她的头发被护士编成松散的辫子搭在枕边,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像只是睡著了,但她的眼皮一动不动,深得像一潭水,水面纹丝不动。
林小禾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
李波轻手轻脚地将康乃馨换到玻璃罩里。
林小禾的视线,在王淑香的脸上仔细描画。
纵使做再多的美容项目,依旧无法使她黄黑的皮肤变得如二八少女般细嫩亮白。
眼尾的皱纹,是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痕迹。
松弛的皮肤,是时间带走的胶原蛋白。
这是林小禾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王淑香,打量这具身体在节点世界里,生物意义上的母亲。
她真的是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女人,一位母亲,就像东国千千万万个女人一样。
林小禾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母亲。
林小禾经历那么多个世界,早已过了期盼亲情的阶段。原生黑洞里的林家人给了她足够的爱,这是她不惧孤寂星空的动力源泉。
可是,床上的这个女人却把自己当成她的孩子。
唉。
林小禾咽下嘴里的叹息,伸出手,轻轻将王淑香额前的碎发拨弄到一边。
「她是不是没救了?」
同病房,靠门那张床上,林局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血清置换后,他的脸还是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是清明的。
他看著林小禾,看著她站在妻子床前一动不动的背影,诺诺问道。
林小禾偏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病床间的空隙里撞上。
林局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听护士和医生聊天时说的,如果再次陷入重度昏迷,那就是到了晚期,没药可治。」
林局垂下眼眸,气息虚弱,说一句,就得休息一会。
「你妈这辈子也算值了。年幼时,她爸没亏著她,供她上学。和我结婚后,我也没对不起她,虽然我在外面找女人,但家里的钱都交给你妈管。等到老年,你又出息了,不仅让她脸上有光,还给她的事业焕发第二春。」
「有儿有女,儿女孝顺,事业有成,家庭和谐。她的命比世界上八成的人都要好,没啥遗憾了,对吧?」
林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夫妻俩相伴几十载,别管有多少打打闹闹,终究是共白头。
林局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刻,他无比希望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希望人有来生。
像王淑香这样的女子,来世必能投个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