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远比他要勇敢,远比他要通透。
他犹豫了二十余年,始终下不了决心;而他的儿子,仅在数日之间,便看清了局势,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容孤再思之。你先退下吧。”
扶余隆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傲。
扶余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偏殿中,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心中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与此同时,泗沘城东市一处不起眼的深宅大院里,几盏昏暗的油灯下,几个身影正在密谋。
为首者是百济大贵族——鬼室福信。
他年逾五旬,身材矮胖,面色阴沉,一双细小的眼睛总是眯着,仿佛时刻在盘算着什么阴谋。
他是百济国内亲倭派的核心人物,与倭国皇室及权臣交往甚密,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
“高句丽亡了。”
鬼室福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阴冷。
“华夏的刀,随时可能架到我们脖子上。大王优柔寡断,至今拿不定主意,是在等死!”
坐在他对面的,是另一位颇具影响力的贵族——道琛。
此人虽身着僧袍,却从不诵经礼佛,乃是鬼室福信的死党,擅长蛊惑人心,在民间乃至僧侣中都有不小的号召力。
“大王老了,胆气已丧。”
道琛捻动手中的佛珠,冷笑道。
“他在等,等天降奇迹,等有人替他做决定。但我们等不起!华夏军一旦南下,百济宗庙尽毁,你我皆为齑粉!必须赶在华夏军到来之前,与倭国达成盟约,引倭兵入境!”
鬼室福信阴鸷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已遣心腹死士潜往倭国,面见天皇。秀子神御大人虽在百济,但她终究是鬼神道之主,非倭国朝廷之臣。我们要借的是倭国的兵锋,而非她的情面。只要倭国大军肯来,内外夹击,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道琛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但……秀子神御大人那边,是否会阻挠?她在百济经营日久,手下能人异士不少……”
“哼,无须顾虑她!”
鬼室福信不屑地打断。
“她奶神鬼之道,多弄玄虚,如今她再高也不过是天皇和那些保皇派安插各地的眼睛和钉子罢了!我们只管走我们的路,待生米煮成熟饭,她鬼神道教和皇族之辈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三
当夜,泗沘城外,一处隐秘的倭国营地。
徐昭燕一身黑衣,宛如夜色中的幽灵,静立在营地的了望台上。
她远眺着黑暗中泗沘城的轮廓,那座城池沉默地匍匐在地平线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的身后,伫立着独孤彦云。
“鬼室福信的人已经出发了。”
独孤彦云的声音同样低沉,如同夜风。
“他绕开了秀子大人,直接秘密联络了倭国地方领主鹿兵,请求支援。”
徐昭燕并未回头,只是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枯叶,语气淡漠:
“意料之中。他以为做得隐秘,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灰九的眼皮子底下。他派出的信使,恐怕还没渡海,消息就已经摆在了秀子的案头。”
“那我们……”
“静观其变。”
徐昭燕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让他去联络。他联络得越多,把柄就越多,破绽就越大。待他将所有的筹码都押上,我们再一一清算,连本带利。现在动手,反倒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有了警觉。”
独孤彦云颔首:
“属下明白。只是,扶余璋那边……”
“扶余璋……”
徐昭燕轻叹一声,目光幽深。
“他是个可怜人。明知大势已去,却仍抱着那点可怜的君王尊严不放。他的犹豫,正在将百济推向深渊。不过,他身边还有黑齿常之和扶余隆。这两个人,倒是比他清醒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但即便扶余璋最终选择归顺,百济的麻烦也远未结束。鬼室福信、道琛这些蛀虫,以及他们背后的倭国势力,绝不会甘心就此蛰伏。百济,注定不会平静。”
风吹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徐昭燕拉紧了披风,转身走下了望台。
她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灰九的情报网如同蛛网般遍布百济,新罗的金鸦司也在暗中活动,倭国的地方领主武士们更是虎视眈眈。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四
十月初五,扶余璋再次召集百济文武百官于大殿。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王座之前,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决定,向华夏称臣。”
大殿之内,霎时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紧接着,便是哗然一片。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惊恐万状,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头接耳。
以黑齿常之为首的主降派率先跪倒在地,高呼“大王圣明”;而以鬼室福信为首的亲倭大名的地方派则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王座,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却慑于殿内气氛,无人敢公然反对。
扶余璋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黑齿常之,心中稍定,沉声道:
“黑齿常之。”
“臣在。”黑齿常之抬头应道。
“朕命你为使,即刻前往洛阳,向华夏皇帝杨子灿献上降表、户籍、舆图,以示百济归顺之诚。”
扶余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遵旨!”
黑齿常之重重叩首。
扶余璋的目光又转向人群中的扶余隆:
“隆儿。”
扶余隆出列,跪伏于地:
“父王。”
“你随常之同往洛阳,留在华夏为质,以表朕心。”
扶余璋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扶余隆叩首,声音坚定:
“儿臣,遵旨!”
扶余璋看着儿子年轻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忍着泪水,不再多言,转身走下王座,拂袖退入殿后帷幕之中,留下满朝文武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面面相觑。
十月初七,清晨。
寒风凛冽,吹动着出征的旌旗。
黑齿常之与扶余隆带着厚重的降表、详尽的百济地图、完整的户籍册,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随行队伍,从泗沘城正门缓缓出发,踏上了前往洛阳的漫漫长路。
队伍出城时,扶余璋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任凭寒风撕扯着他的衣袍。
他远远地望着那支队伍逐渐远去,直至成为一个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格外孤寂、苍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百济作为一个独立王国的历史,已经结束了。
未来的路,是福是祸,皆系于千里之外那位年轻帝王的一念之间。
五
城外的山坡上,徐昭燕与独孤彦云并肩而立,目送着那队人马远去。
“他终究还是选了归顺。”
独孤彦云轻声道。
徐昭燕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是啊,他选了。但这仅仅是开始。扶余璋的归顺,是迫于形势,而非心悦诚服。他性格中的优柔寡断,以及国内亲倭派的蠢蠢欲动,都为百济的未来埋下了巨大的隐患。鬼室福信不会甘心失败,倭国也不会坐视百济落入华夏囊中。百济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远去的队伍,而是望向倭国营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通知灰九,盯死鬼室福信的所有动向,特别是他与倭国往来的密信。另外,新罗那边,让金鸦司的人也动起来,看看金白净有何反应。百济这盘棋,我们得帮陛下走好,不能有半点差池。”
“是!”
独孤彦云躬身领命。
徐昭燕整理了一下衣襟,迎着呼啸的寒风,向山坡下走去。她的步伐坚定而沉稳。
百济的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但她有信心,在杨子灿的布局下,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华夏的版图,不留任何后患。
这场关乎半岛未来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