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封信则是写给倭国一个着名的地方大名的,措辞含糊暧昧,表示新罗愿意与倭国保持友好睦邻关系,互通有无,互不侵犯。
两封信并排摆放在桌案上,犹如两条通往截然不同未来的岔路口。
金白净凝视着这两封信,内心如同翻江倒海般煎熬。
他心知肚明,这两封信绝不能同时通过官方渠道送出。
如果被杨子灿察觉新罗在归顺的同时,还在暗中联络倭国,新罗必将面临灭顶之灾,成为第二个高句丽。
但如果只送出第一封给华夏的信,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华夏身上,万一华夏对半岛的控制力不如想象中那般强悍,新罗失去了倭国的牵制,便会被百济和华夏轻易瓜分。
他必须在华夏与倭国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来人。”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一名内侍快步走进来,躬身垂首:
“大王。”
“去把金良图叫来。”
内侍点头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金良图便再次出现在了御书房中。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衣,显然是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归来。
“大王,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金良图恭敬地问道。
金白净将两封信推到桌案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良图,你来看这两封信。一封是给杨子灿的,一封是给倭国天皇的。朕该送出哪一封?”
金良图走上前,拿起两封信,抽出信笺仔细阅读了一遍。
随后,他放下信纸,沉思片刻,说道:
“大王,臣以为,两封信都应该送出去。”
金白净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同时送出?”
“正是。”
金良图目光坚定。
“给杨子灿的信,应当由新罗正使亲自携带,公开、正式、大张旗鼓地前往洛阳呈献,向天下昭示新罗归顺华夏的决心。”
“而给倭国的信,则由金鸦司最精干的死士暗中送往筑紫,整个过程必须秘密、低调,不露任何痕迹。”
“如此一来,华夏那边看到的是新罗毫无保留的归顺,倭国那边看到的则是新罗不愿彻底撕破脸的善意。两边都不轻易得罪,新罗方能争取到最大的回旋余地。”
金白净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你确定此法可行?”
金良图缓缓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臣无法确定。但臣知道,这是目前局势下,新罗唯一能走的路。大王,新罗国力孱弱,远不如百济,更无法与高句丽相提并论。”
“我们打不起旷日持久的战争,也经不起连番的折腾。唯有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走一步看一步,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金白净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便依你所言去办。正使人选,你有何推荐?”
金良图略作思索,回道:
“臣推荐金庾信。他是金鸦司的副首领,年轻有为,聪慧机敏,且精通汉语,亦对倭国风土人情有所了解。”
“他前往洛阳,既能与华夏官员从容周旋,亦能趁机摸清华夏的真实底蕴。他是臣一手提拔教导的,臣对他的人品和能力深信不疑。”
金白净再次点头:
“准奏。便由金庾信担任正使。”
“那送往倭国的信件……”
金良图追问道。
“交由金鸦司最可靠的死士送去。”
金白净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良图,朕将新罗的国运存亡,尽数交付于你手中了。”
金良图神情一肃,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铿锵有力: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三
十月二十五日,金庾信率领使团从金城浩浩荡荡出发,向着洛阳进发。
使团规模不大,共计二十人,除了金庾信本人外,还包括两名副使、四名文书、八名精锐护卫以及五名负责杂役的随从。
他们随身携带了金白净的亲笔降表、新罗的详细户籍册、精确的半岛舆图,以及丰厚的贡品——五百匹优良的战马、一百匹精美丝绸、十箱黄金、十箱上等人参,还有二十名训练有素的侍女。
队伍出城之时,金白净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方向,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船从新罗南端的偏僻港口悄然驶出。
船上仅载着一人,怀中藏着那封致金良图交给他的密信。
那人穿着破旧的渔夫衣裳,面容黝黑粗糙,与普通出海打鱼的渔民毫无二致。
但他的双手异常稳健,双眼炯炯有神,小船在夜色掩护下,径直朝着东方倭国的方向驶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波涛之中。
金庾信一行人走了七天,抵达百济边境,随后转向西北,向辽东腹地进发。
路途中,他们不可避免地经过了安东都护府的辖区。
金庾信特意留心观察着路途中的一切:路边有华夏士兵在井然有序地巡逻,有庞大的商队在赶路,更有无数华夏农夫在田间辛勤劳作,收割庄稼。
他默默记下这一切,心中暗自盘算着华夏真实的军事实力与民生状态。
“将军,前方即是安东都护府的界碑了。”
一名副使低声提醒道。
金庾信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路边矗立着一块青石制成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安东都护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雄浑,据传是当朝大书法家褚遂良的手笔。
石碑下方还刻着一行较小的文字:
“开元二年秋,华夏立安东,东至海,西至辽,南至萨水,北至盖马。凡此土者,皆为华夏之疆。”
字迹清晰,昭示着这片土地新的归属。
金庾信勒住马缰,凝视着那块界碑许久,一言不发。
最终,他策马继续前行,但那一行小字,却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