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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托孤」(1 / 2)

第792章「托孤」

底层的欲望,中层的日常自我,顶层的道德审判者————弗洛伊德说自己的分类粗糙,却已经把《变形记》解剖开了。

在格雷高尔体内,这三股力量互相撕扯:中层的「我」长期替审判者服务,压住底层的「我」的欲望,直到某个清晨—

【于是,甲虫出现了!格雷高尔的底层欲望被满足了!

虽然是以这种痛苦而扭曲的形式,但却是生活中的常态,就像许多人会以晕厥暂时脱离难以承受的场面一样。

格雷高尔成为甲虫以后,终于不能去上班,不能再旅行,不能再向经理解释,不能再承担一家人的全部生活。

这个愿望若在清醒时出现,会使他痛恨自己;于是这个愿望戴上了可怖的面具归来,使他既得以逃避,又能继续惩罚自己。】

莱昂纳尔把这段话默默读了一遍,然后看著对面的左拉。

左拉则坐直了身体,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指了指莱昂纳尔手里的报纸:「你看完了?」

「还差一点。」莱昂纳尔说,「最后几段。」

弗洛伊德写到了性压抑的问题。他注意到格雷高尔是一个青年男子,却像一个已经阳痿的老人那样生活。

他没有恋人,没有婚约,不在出差时猎艳————可以说,正常的性欲在小说开始之前,就几乎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在火车和旅馆之间耗尽青春,把本应流向爱情、肉体和繁衍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供养家庭这个义务上。

而人们通常将其称之为美德!但作为医生,弗洛伊德却没有赞美,反而提出了质疑一【性欲受到长期压抑之后,并不化为虚无,只是改变方向,寻找代替物,附著在责任、焦虑、洁癖、服从、愤怒等症状之上。

格雷高尔对妹妹的音乐梦想抱有过度热情,这一点值得注意。他似乎把自己被剥夺的生命,寄存在妹妹未来的艺术生活里。

她若进入音乐学院,他的牺牲便获得某种升华;她若成了更自由、更高贵的人,他那被消耗掉的青春也仿佛没有白白死去。

妹妹既是他爱的对象,又是他牺牲的见证;她既需要他,又终将摆脱他。等他不能继续供养,她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

所以让格雷高尔萌生死意的,不是父亲的暴力,而是妹妹说出的那句「必须摆脱它」。他心中最后那点自尊也彻底崩塌了。】

「性压抑————」终于出现了。不过弗洛伊德显然还没有后来那么极端,没在评论里直接写格雷高尔其实是想睡他的妹妹。

当然,他也许那么写了,只是被《吉尔·布拉斯报》的编辑给删除了。毕竟他们也不想报纸被内政部给查封。

不过弗洛伊德算是完全看懂了格雷高尔和妹妹格蕾特之间的复杂关系,用病理学复原了两者「相爱相杀」的心理轨迹。

他接著往下看,逐字读完了最后几段。弗洛伊德在结尾写道:

【格雷高尔·萨姆沙的悲剧,在于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学会和内心那个阴暗的自己谈判,只能被它吞没,然后再被家人清除。

索雷尔先生给我们展示的,不是一只甲虫怎样被饿死;而是一个人的灵魂,怎么被可悲的生活和阴暗的自己联手谋杀!】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由衷地赞叹道:「这比巴黎任何一家报纸的评论都深刻。」

爱弥儿·左拉的眼睛瞬间瞪圆,目光灼灼地盯著莱昂纳尔:「你全然同意他的判断?」

莱昂纳尔点点头:「为什么不呢?当一篇作品问世以后,它的作者就在某种程度上死去了」,它的解释权也要归于每个读者。

既然这位弗洛伊德先生提出了一整套能自圆其说的解释,我没有什么理由去反对。」

这个答案虽然不能令左拉完全满意,但是无疑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我原来以为自然主义已经走到了尽头,「左拉的语调明显轻松了,「环境、遗传、

阶级————能写的我都写了,能用的我都用了。

可如今我知道梦可以写,幻觉可以写,恐惧可以写,被压抑的欲望可以写————自然主义没走到末路,只是要跨过一道门槛。」

左拉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出红润来,站起来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莱昂纳尔看著他倒酒,说:「你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什么感觉?」

「如释重负。」左拉端著杯子坐回椅子上,「我承认,看完《变形记》的前几天,我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写的东西还有没有价值。

但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它证明人的内心一样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描述。只要学会描述它,自然主义就还有未来!

莱昂,我觉得你早就察觉了这条道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

《Pi》都在探讨人的内心,而不是环境。」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也许吧——但无论是哪种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都会成为文学道路上的台阶。

后人会踏著台阶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留下自己的作品。如果它有价值,自然会在新的时代里被重新解释。」

左拉看著他,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那你呢?你是什么主义?」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不在乎。」

「总得有个说法吧?人家问你,你总得告诉别人你走的是哪条路。荒诞主义?还是你想叫存在主义?」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负责写出来就行了,分类这种事让评论家去,和我没有关系。何况,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