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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大官人再进一步,算计(1 / 2)

官家宣布放榜,临轩唱名。

所谓临轩唱名,便是官家步出大殿,坐于集英殿前方敞开的轩陛御座之上,居高俯下,俯瞰整个丹墀。随后,由宰执展卷奏报新科进士名次。

接著,阁门官与金吾卫士逐层接力,高声呼喊姓名,声如洪钟,层层递进,响彻殿宇,又叫:绕殿雷。新科进士们肃立在台阶下屏息凝听,被叫到姓名者即刻出班、高声应喏、趋步登上轩陛,向御座叩谢皇恩,并由内侍赐予象征新科进士身份的绿袍与笏板。

官家面无波澜,驾临集英殿,自神宗朝后,殿试唱名便从崇政殿移到了此处。

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陛下升殿」唱名官一声呼喝响彻殿庭。

官家落座于御榻之上。

御案上摊开著编排所封定的黄册榜单,蔡京与童贯侍立于御案两侧。

殿庭东西两侧,金吾卫士执戟肃立,分列如林。

手持幡旗的礼官往来穿梭,整肃百官班位。

皆身著朝服,依照品阶高低,肃立于殿内两庑。

再看那殿外廊下,新科进士二百人,又添了百十位太学舍选上来的,拢共几百号人,挨挨挤挤。人人一袭白褐衫,脚蹬麻线靴,头上的襆头翅儿颤颤地垂著,按著甲第名次,鹄立在集英殿丹墀之下。左手都高高擎著半片白纸号签,上头吏部尚书、侍郎的朱红官印赫然在目,更添著「入集英殿试讫」五个大字,并有内侍画押为凭。

监门官只认签不认人,丢了签的,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踏入一步!

宰相郑居中抖开黄绫卷轴,刘太尉和王子腾侍立其侧。

二人身后,数名金甲卫士将一面朱漆大鼓抬至殿前。

鼓槌落下,咚咚咚三通鼓罢,声震殿宇。

郑居中手持牙蓖,挑开卷轴,朗声宣道:

「本科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一」

「赵..嗯?」他目光触及姓名,忽地一愣,顿了顿,脸色鬼怪得看了一眼殿角一众皇子位置,方接著高声道:「郓王赵楷,策问「五运六气』……优等!」

群臣闻言,登时一片哗然,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

阶下阁门官承传声起:「郓王一一赵楷!」

军头司六七名魁梧武士齐踏一步,胸膛贲张,声如裂帛,三声高,激起阵阵回响:「郓王赵楷!郓王赵楷!郓王赵楷!

绕殿雷三遍,此乃胪传定例。

满殿倏然寂静,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殿角一一只见一位青年从容出列,躬身向御座方向应道:「儿臣,赵楷,诺。」

官家大喜,面上那云淡风轻瞬间消散无踪,抚掌笑道:

「不愧为朕之文曲!你天资颖悟,勤学不辍,不枉朕一番苦心栽培,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他平素便常夸这三皇子赵楷有七分酷肖自己,如今儿子点了状元,那老子应该是何等风流?岂不是不言自明!!

这也正是他得意之处!

满殿文武旋即反应过来,齐声高颂:「天家麟趾,郓王夺魁!陛下圣明,文运昌隆!」

大官人也跟著高声唱和,礼毕后看著自己那喜滋滋的义弟,心中翻著几万个白眼:「这省试环节,自家是做了些记号安排,把他提成了省元不假,但这殿试哪需要这么麻烦?」

「这连夜审卷的,全是什么翰林学士承旨、直学士…十个有九个都曾亲自教导过这郓王赵楷,便是没有教过,他的笔迹墨韵,他们一眼便能认出。」

「这群老家伙,总不会蠢得把赵楷的文章拿下去,这么一来,这殿试擢其为魁首,这般结果,倒也不足为奇了。」

郑居中随即拆开第二封黄卷,朗声道:「第二名,王昂!」

阁门司官员高声承传,殿内「绕殿雷」声浪响彻三遍。

身著白褐衫的进士丛中,王昂应声出列,躬身行礼:「臣,江都王昂,诺。」

卫士上前夹扶,依例询问:「乡贯何处?」

「淮南东路扬州江都县。」王昂答道。

「父名?」

「家父王安,故任从事郎。」

宰相再行询问,卫士代为转述应答。

王昂再次躬身拜谢。

郑居中接著拆开第三封:「第三名,张焘!」

白褐丛中又一位进士应诺出列。

卫士问籍贯、宰相再问,其仪节与王昂一般无二。

端坐殿上的大官人听到王昂张焘报上籍贯,眉头不禁一皱一一这两人竟也是江南士大夫望族子弟。而这张焘自报家门更是熟悉,其父正是不久前才被王葫撕咬贬了的「淮南转运使』张根。

大官人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怨不得大宋官家代代头疼这帮子士大夫,盘根错节,牵丝扳藤,你纵有千钧力,也拔不净这满园的蒿草!」

「前脚刚摁下去个老父亲,后脚儿子就顶著探花的名头蹦跳上来了。官家心里便有一万个不痛快,还能不顾体面,把这新出炉的探花郎也撸了不成?」

「就算官家存心压著张焘,不给他升迁,可他背后那些世交故旧、叔伯姻亲,哪个不是树大根深?」「不出三五年,这人保准儿又不知从哪个椅角旮旯冒出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天子视野之中,伺机等待!」

「指不定哪天抓住个机会便又青云直上。」

大官人暗叹一声:「如此看来,状元赵楷自不必说,这榜眼王昂与探花张焘,也断然不会归入自家阵营了。多不过碰面时,假模假式地拱拱手,叫声「座师』,沾染个名分罢了。」

此时,御座上的官家笑道:「楷儿,乃是朕之子。不宜让宗室子弟居进士魁首,以免天下士子心生不平。便将第二卷升置榜首吧。」

赵楷闻言,行礼笑道:「父皇所言极是,儿臣深以为然。」

宰相蔡京则淡然奏道:「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随即齐声附和:「陛下圣明!」

至此,殿试一甲前三名次第落定:授状元王昂为承事郎(正八品);榜眼赵楷自然不用;探花张焘授承奉郎(从八品)。

接著,一甲又念了十几个名字,可惜大官人都未曾有过印象。听那籍贯和出身,也多是江南士大夫子弟,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一甲二十余人,皆赐进士及第。

其后,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逐甲按名次列为一班。

郑居中每拆封一名,只唱其姓名。

待唱到第二甲其中一人:「绵竹张浚」时,大官人眼睛一亮一一终于等到一个自己熟悉的名字了!此人日后两度拜相、三掌军政、封魏国公,身兼将相之权,威势赫赫!

他主持过三次大规模对金作战一一可惜皆以失败告终。

张浚此人身上争议未有断过!

有人认为他:身兼文武全才,心传圣贤之绝学,出将入相,捐躯许国,忠义勋名,中兴第一!有人认为他:无功可言而罪不胜书!

有人认为:浚三命为将,三致败,且劾李纲,杀曲端,疑岳飞,荐秦桧,虽为南渡名臣,无可纪之功但与此同时,他又被《宋史》比作诸葛亮:「时论以浚之忠大类汉诸葛亮」。

可他终究不如孔明那般调兵遣将如有神助!

张浚战役指挥能力常被诟为薄弱,为人刚愎自用、不纳善言,容人之量不足。

然不能否认,其在战略和行政才干上,确是当世难得之才,满朝朱紫,却也挑不出几个能盖过他的。好容易等到三甲进士名姓俱已唱毕,殿上黄门官儿一声高呼:「赐进士袍、笏!」

众新贵鱼贯而出,领了那簇新的绿罗公服、淡黄绢衫,并象牙笏板,七手八脚穿戴齐整了,复又入殿,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谢恩。

待这班新贵老爷们礼毕起身,大官人叹了口气一一再没半个耳熟的姓名撞入耳来!

只能看看这里面有多少肯实干的。

大官人正自思忖间,殿上便有黄门官捧著文书上前,高声宣道:「依例授差!」

之后便是吏部安排差遣。

这殿试胪唱之后,差遣却大有分别。

那鼎甲三人,头名状元、次名榜眼、三名探花,是顶顶体面的,按例一般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字、辟雍录等职。

虽是小小文书官儿,到底留在汴京馆阁之中,日日出入宫门,清贵无比一一这都是明面上的规矩。然则京官名额有限,多少双眼睛盯著,若非家世显赫或朝中有人,休想沾得这京职的边儿。第一甲其余进士,便没这等好运道了。

依制外放,或授诸州观察推官,或做节度判官、军事判官,虽说俱是州郡幕职,不沾边的小官,好歹有个实缺,也算一方佐贰,不枉了十年寒窗。

到了第二甲,便更次一等。

大多授那「试衔知县」或「主簿」之职,名头听著还算响亮,实则多是偏远小县,穷山恶水,俸禄微薄,不过勉强挨年历罢了。

至于第三甲,越发不堪。

例授「助教」「文学」等散阶,连个正经职事都难捞著,只算有了个出身,日后再慢慢候选注官一一若能遇上大选年,或朝中有人提携,熬个三年五载,兴许能补上一官半职。

若不然,便只能在吏部名册上干挂著,白发苍苍也等不来一纸告身。

大官人如今对这些也算是门清,他冷眼瞧著这一甲二十余人,那前三名果然面有喜色,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得志的轻狂。

一甲其余人虽也欢喜,却多了几分沉稳,大约心里盘算著外放何地、如何打点。

而二甲三甲的进士们,还有几个与同乡交头接耳,显然是在打听候补的门路。

门路?

什么门路,自家有门路还需要打听?

对于这些没有门路的人来说!

最好的门路不就是自家的座师!

这便是当官的第一个敲门砖!

而自家的座师是谁,是当今如日中天圣眷正浓的西门天章!

当晚,月挂簷牙。

大官人打点完开封府一应公事,轿马喧阗地回到贾府。

才踏进二门,早有一群粉腻脂香的美婢娇娃,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

金莲儿,娇滴滴道:「哎哟,我的好老爷!今儿个不知撞了甚么星宿,府里的拜帖堆得小山也似,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巴巴儿送来这许多?」

大官人眼风扫过案头那厚厚一摞拜帖,心中雪亮:定是那群新科进士,拜座师的帖子到了!如今朝廷忌讳座师名分,他们倒也乖觉,帖子上只称「先生」,自称「门下士」。

「这些新科进士,倒比省试那会儿还性急些,京城里板凳还没坐热,就把拜帖摞得这般高。」大官人往那铺著锦褥的酸枝木榻上一歪叹道:「老爷腿都站酸了!」

自有香菱儿和崔婉月两个乖巧的,蹲下身来,一个褪了官靴子,一个轻轻剥下那绫袜,又各自将那只赤足抱在怀里,十根指头又是捏、又是揉,慢慢按著。

玉娘和楚云忙不迭跪到椅子两侧,一对粉拳在大官人大腿上密密捶著,捶得轻重有致,正打在酸筋上。大官人舒服得闭上眼睛,懒懒吩咐道:「给我从那堆纸片儿里,寻出个叫张浚的帖子来。」金莲儿应了一声「嗳」,便扭著身子去翻检。这边厢,潘巧云早挨近身来,将自家一对巨硕吊钟软软地托住大官人的后脑,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揉按著他的太阳穴。

大官人眯著眼,瞧著那堆拜帖,眉头微蹙。

这许多帖子,一一回复也是桩麻烦事,这数百封自己一一去回,岂不是忙到天亮手都断了也回不完。可这等累人的事儿,架不住自家女人多。

自家房里这些妇人,横竖闲著也是闲著,只消让识文断字、心思灵巧的崔婉月拟个回帖的套子,定下规矩词句,其余人等,依著葫芦画瓢,誉抄便是了。

倒也省心,更是便利!

不多时,金莲儿擎著一张名帖过来:「老爷,张浚的在此。」

大官人接过来,就著烛光细看。

此番这些进士的名帖,倒比省试时明白,名字后头还缀著自家的名次和派下的差遣:

二甲门下士,山南府士曹参军,兼权城固县事:张浚顿首百拜先生座前。

「嗬,」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竞被打发到那山高皇帝远的西陲之地,做了个小小的参军,兼理个县务?甚至连县令都不是,真真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可这终究给这等没有背景的人物历练出来,可见张浚能力出色!」

他心里盘算,也不急著抬举这张浚。

这等读书人,怕是如那何状元一般心气儿高著呢。

须得看他肯不肯放下身段,屈就来做这开封府的小小胥吏。

更要紧的是,看他做得如何。

非得是那些肯弯下腰、舍得下脸皮,又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的,自家才肯把这开封府的曹官实缺,放心交托。

否则,不如让他自家历练去,到时候自己执掌朝宰,再调来便是。

这开封府的六曹参军是什么职务?岂是外头那些州县小吏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