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只见炕上花婆子已盖了白布,袭人还伏在炕沿上抽泣不止,花自芳蹲在墙角抱著头,满脸是泪。
花荣几步上前掀开白布一看,见他姨娘面如金纸,已然气绝多时,脸上额上还有瘀伤。
他一看便知有蹊跷,忙问:「花兄弟,这是...?」
等到花自荣说完.
不由得虎目含泪,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咬牙切齿,怒骂道:「好个高俅老贼!好个高衙内!真真是欺人太甚!我姨娘一个安分守己的妇道人家,犯了什么王法,遭他们这般毒手?此仇不报,我花荣誓不为人!」
花自芳听他这般叫骂,却只抬起头来,苦笑著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
「好兄弟,我知道你一身好本事,可你听听,那高太尉是什么人?当朝太尉,位极人臣!连荣国府那样的国公门第,尚且拿他们没法子,只能拿银子塞我们的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什么去跟人家碰?算了……都是命!怨不得旁人。」
花荣听了这话,目光炯炯地道:「兄弟,你放心!这口气我咽不下!你们只管把姨娘的后事料理妥当,旁的都交给我!」
他说得激昂,花自芳却只当他是少年意气,摇头摆手,只道:「兄弟,快别说这些气话了,罢了罢了……」说著准备给出去料理后事。
花荣还要再说什么,却听身后柴大官人忽地轻轻咳了一声。
他毕竟上梁山不久,说道:「既有冤屈,为何不上衙门告他一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衙内?京城之中,府尹衙门、开封府、刑部,总有个说理的去处。你们手里有人证、物证在,若递了状子,闹将起来,那高太尉再有权势,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按下这桩人命官司罢?」
这话顿时惊醒了伏在炕沿上的袭人和花自芳。
花自芳猛地抬起头来,几分期盼,嗫嚅著开口道:「妹妹……你和那……那西门大人,不是有些交情么?这事儿,若托到他面前,你看……可有几分告得赢的把握?」
袭人本已哭得头晕眼花,听得兄长这般问,不由愣了一愣。
她心道上次那般事情,自家把清白都给了,虽说自己也魂飞魄散如今夜夜翻来覆去,可.....可如何能再求大官人?
袭人脸上泪痕未干,鬓发散乱,想到这里,只得缓缓摇了摇头:「哥哥……你莫要指望这个了。我是什么身份,哪有什么脸面情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牵扯的是太尉府,他……他如何肯帮?只怕我连口都还没开,他便要推托了去。况且…我不过是贾府里头一个丫鬟,哪里来的那么大脸面,叫人家拿前程去赌?」
花自芳说道:「好歹去试一试!」
袭人点点头,沉默不语。
而周瑞家的出了花家那条窄巷,脚下却不敢耽搁,迳自回了荣国府,往王夫人上房来。
到了门前,先拿帕子掸了掸衣裳,方轻手轻脚掀帘进去,见王夫人正歪在炕上,手里撚著一串沉香念珠,半阖著眼养神。
彩霞在一旁轻轻捶腿。
周瑞家的忙上前两步,垂手立定,低声道:「太太,奴婢回来了。银子已照太太吩咐,亲手交到袭人姑娘手里了。」
王夫人闻言,只略略点了点头,开口道:「他们家……可还安生?袭人那丫头,没说旁的什么罢?」
周瑞家笑道:「回太太的话,袭人姑娘感激得不得了,直说太太恩典比天还大,叫奴婢千万替她磕头谢恩。只是她娘……到底是不成了,奴婢去时怕是只剩下一口气吊著,早晚的事!」
王夫人这才微微睁了眼,叹了一声:「倒是个可怜的。也罢,你回头从我库里再拿两匹白布送过去。」
周瑞家的忙答应了,又笑道:「太太吩咐奴婢打听的事,奴婢也顺道儿问了。」
王夫人一听,果然来了精神,将身子微微坐直了些,问道:「怎么?那些高僧真人,可有眉目了?」
周瑞家的往前凑了半步,压著嗓子道:「回太太的话,奴婢问了城外大相国寺的知客僧,都说这些日子京里头来了不少僧人,可都整日价准备著与那位林真人辩法论道呢。一个个都拿腔作势的,说是辩法在即,不敢分心,竟没有一家肯接外头的法事。」
王夫人听了,脸色便沉了一沉,口中道:「这倒罢了。那些名刹古寺的住持方丈,原都是被达官贵人捧惯了的,如今有了面圣辩法的机会,自然不把咱们这些寻常人家放在眼里。难道偌大个京城,就再寻不出几个有本事的来了?」
周瑞家的见太太不悦,忙堆了笑:「太太别急,奴婢还有下情回禀。虽说那些大和尚老道爷都忙著辩法不肯接单,可奴婢却听说了一件稀罕事——终南山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茫茫大士、一位渺渺真人,前几日刚到京城,在城西的葫芦庙里挂单。」
「那知客僧说,这两位看著疯疯癫癫、邋里邋遢的,说话颠三倒四,可一开口便语出惊人,能消灾解难做法事,又能善断吉凶祸福之兆,更奇的是——还能替人嫁接姻缘,无论何等纠葛缠绕的缘分,经他们一点拨,无不灵验!」
王夫人听到嫁接姻缘,那双半阖的眸子猛地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急切问道:「此话当真?真个能嫁接姻缘?真个这么大本事?你打听清楚了?」
周瑞家的见她这般动容,越发说得有鼻子有眼:「千真万确!」
王夫人连声道:「那可真是活菩萨下凡了!你既打听得这般清楚,还不快去替我请了来?不拘多少银子,只求他们来府里做一场法事,替宝玉消消灾解解难!再者……」
周瑞家的连忙应道:「太太放心,奴婢明儿一早就去葫芦庙,定将这两位高人请来!只是——」
她略一迟疑,「只是听闻单反高僧真人脾性有些古怪,不大爱进高门大户,万一不肯轻易挪步?」
王夫人却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道:「你只管去,见了他们,就说是荣国府相请,务必要请他们赏光。若他们不肯,或是提些什么条件,只要不是太过,你答应便是,若是没提,你也自断。」
说著又唤彩霞:「快,去把我那妆匣里新得的那对碧玉如意包起来,明日叫周姐姐带去,权作见面礼。」
周瑞家的见太太这般郑重,哪敢怠慢,连连点头称是。
王夫人倚在引枕上,望著窗外渐沉的日头,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盼望。
只觉得那压在胸口多日的沉甸甸的愁云,仿佛已被这消息吹散了些许。
她自语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听这法号便不是凡俗之辈。若能请得他们来,只怕咱们家这接二连三的晦气,便该到头了。」
而此时。
大官人一行,自离了京城,车马辚辚,行了半日,渐近清河地界。
此时天高云淡,秋风送爽,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飒飒作响。
车马已行至清河城外三里处的路口接官亭。
只见前方路口齐刷刷立著三四十人,正是那史文恭等人。
众人大官人的旗号远远而来,忙翻身下马,身后那三四十人也齐齐跟著滚鞍落马,动作整齐划一,尘土都未扬起半分。
待大官人勒住马头,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声喊道:「恭迎大人回清河!」
身后那三四十人亦齐声相和,那嗓音粗犷洪亮,如同几十面铜锣同时敲响,带著一股子沙场滚打出来的悍烈之气——
「恭迎大人回清河!」
这一声喊,直如平地里起了一个焦雷,震得道旁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队伍后头的赵鼎和何粟早就见识过,倒也没被吓到!
可那群新科进士只与笔墨纸砚打交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吓得差点跌下马来心道:「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恩师大人数百人能破田虎数万之众!只瞧这些手下的气势,便知那恩师大人麾下无一庸手。
一时间对自家恩师的仰慕更添几分!
前头的声势自然也传到了后边女眷的马车里。
大观园中几位姑娘并各房丫鬟,今番跟著出来,原是头一回到这等乡野地方散心,都趴在车窗边看新鲜。
猛听得那一声震天价的呼喝,车帘都跟著颤了几颤,纷纷微微挑起帘子望向大官人这边。
那清河知县,并县丞、主簿、典史一干人等,还有周守备等大小武官,换上了簇新的官服,列队相迎。
知县满面堆笑,拱手作揖,声音又响又亮,带著几分刻意的激昂:「下官率阖县僚属,恭迎大官人凯旋荣归!大官人北破田虎,威震天下,实乃我清河一县之荣光,阖县百姓无不额手称庆,翘首以盼久矣!」
他说著,身后的县丞、主簿等人也跟著齐齐躬身,弓得比那虾米还弯些,口中一片「恭迎大官人」、「大官人万安」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常。
道旁有乡绅耆老自发摆出了香案,案上供著猪头羊尾、鲜果时蔬,香烟袅袅。
几个穿著长衫的老秀才,捧著酒壶上前敬酒,嘴里念著「大人功高盖世」、「清河百姓永感大德」之类的颂词。
这前呼后拥,旌旗招展,百姓夹道,官员捧尘,排场之盛,竟比京中那些公侯出巡还要威风几分。
后头马车里的贾府女眷们,隔著车帘儿偷偷瞧著,一个个脸上都掩不住那股子与有荣焉的神色。
史湘云头一个耐不住,悄悄掀了车帘一角,探出半边脸去,看了半晌,回过头来笑道:「你们瞧瞧,那知县活像个跟屁虫,大官人的马蹄子扬起的灰他都恨不得用袖子接了去!倒也有趣!」
宝钗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快放下帘子,叫人瞧见了不像样。」
只是她自家口中虽这般说,那眼角儿、眉梢儿却早藏不住,漾出些轻佻快活来,只一霎儿,又转作愁云惨雾。
想起当初自家离了清河县时,只道是黄鹤一去,再难重临这繁华地界,更休提见那狠心短命的冤家一面!
那时节,捧著那劳什子词笺,一颗心揉搓得稀碎,只把个汗巾子绞得水津津的。
谁承想,如今物是人非,景儿还是那些景儿,人却早换了天地。
自家非但未能近前,反倒离那大官人越发远了!
思及此处,薛宝钗心窝子里一阵发酸,恰似灌了半坛子生醋,那泪珠儿便不争气,扑簌簌滚将下来。
又怕被湘云看到,赶紧别国身子去!
探春坐在车里,手里捏著一把团扇,轻轻摇著,目光却透过帘缝,直直地望著前方骑在青骢马上的那个背影。
那马通体青碧,油光水滑,马鬃在秋阳底下泛著一层银光,而马上那人腰背挺得笔直,肩宽体健,勒著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侧脸线条如刀裁斧削一般分明。
探春这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大官人,看著,心里不知怎的便浮起一句旧诗来——「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她想著想著,脸上不觉微微发热,忙把团扇举高了遮住半边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还在那帘缝里暗暗地瞧著,舍不得移开。
黛玉却只斜靠在引枕上,手里拿著本诗稿,像是心不在焉地翻著。
紫鹃从旁觑著她,低声笑道:「姑娘,外头好热闹呢,您不瞧瞧?」
黛玉淡淡「嗯」了一声,眼睛却往那帘子上瞟了一瞟,口中道:「有什么好瞧的,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人罢了。」
可她那翻书的手停在一页上,半天没动,眼珠子却不知何时已往窗外斜了斜,盯著大官人的侧面。
瞧了那么一瞬,便又低下头去,嘴角微微一笑。
那王熙凤与李纨,她二人坐在最前一乘青帷车里,方才官道上那几声雷吼,她们倒还撑得住。
可如今见了那清河县一众官员卑躬屈膝、如蚁附膻的排场,又看著大官人两条长腿夹著马肚子,随著马背起伏,一颠一耸的,这熟悉的动作顿时让两人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一上一下躲著偷偷换汗巾子,同时涌起一个念头,这冤家驴一般坐著马背上放左还是右?
丫鬟们的小车里更是唧唧喳喳,春动思情闹成了一片。
莺儿扒著车帘,一眼不眨地盯著大官人,嘴里念念有词:「啧啧啧,你们瞧瞧那马、那衣裳、那气派!比咱们宝二爷出门可威风多了!」
其他丫鬟见主子不在纷纷道:「大人这样的才算真男儿,那些爷们儿,成日只会在屋里吟诗吃酒,哪有这个气魄!」
也不知谁说句:「我看你们都想去通房推屁股了!」
这话一出,几个丫鬟都捂著嘴笑起来,推推搡搡的,闹作一团。
而平儿咬著下唇,痴痴的望著大官人,话都说不出来。
那日就在这里,她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烟花!
虽然一朵都不属于她!
这边大官人寒暄完。
平安这厮,一眼瞅见大官人,登时如丧考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大官人的腿便嚎:「亲爹!我的亲亲大爹!可想杀小的了!这回好歹发发慈悲,把那玳安狗才撇在清河啃土,只带小的上京伺候爹!」
谁知大官人乜斜著眼,啐道:「嚎甚么丧!玳安那厮没回来,还在京里替办差呢!」
平安一听这话,恰似兜头浇了一瓢冰水,那哭声陡然拔高了八度,直嚎得街面儿上野狗都夹了尾巴:「天杀的!苦杀小的了!」
大官人被他嚎得心烦,笑骂著一脚虚踹过去:「好了!别嚎了!你引著后头车队,滚去咱们大宅子!月娘她们想是早备下酒席茶饭,眼巴巴等著了!老爷我带著他们,先去作坊里瞧瞧那那些甲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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