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凛冽了起来,潮声的喧嚣忽远忽近,气氛僵持。
这时候,相原当然会选择沉默。
戈林是见过世面的人,率先开口说道:“扎西先生,恕我直言。仅仅是九尾狐,我们都无法对付。倘若再加上一个苍龙,局面岂不是会变得更加棘手么?”
他眯起眼瞳,嗓音变得沉稳下来:“何况我明白您的心思,您是想尽可能独立完成这次任务,不会呼叫额外的支援。”
何慎也皱着眉说道:“是的先生,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切莫贪功。”
扎西东智摆了摆手,带领他们继续往前走,淡淡说道:“我当然不会带着你们去送死,这件事也没有想象得那么难做。”
相原眯起眼睛:“您的意思是?”
扎西东智笑道:“九尾狐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她的手段诡谲多变,还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这段时间,她一直游走在一些深度的异侧里,想方设法规避创世纪&183;权杖之剑的监控。在某些时刻,她还能够完成短暂的天理化,获得极强的战力。”
他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阴霾:“这才是我险些被杀的原因,否则以我太一阶的位阶,怎么也不该如此狼狈才对。”
断罪者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大家都是聪明人。
也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相原心中也浮现出一丝明悟。
“是的,你们都明白了。”
扎西东智挑起了唇角:“但只要九尾狐在现世,我们就有很多办法针对她。”
相原嘴角微微抽动,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因此要以苍龙为诱饵,对么?”
“没错,就是这样。我仔细研究过苍龙的履历,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即便在创世纪&183;权杖之剑的威慑下不得不蒙面潜行,他也绝不会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就此销声匿迹。不仅如此,他并非是子然一身,他还有很多家人和朋友,这是重点。”
扎西东智笃定说道:“因此苍龙不会像九尾狐那样销声匿迹,只要他身边的人遇到了危险,他就一定会出现的。”
戈林沉默了一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嘶哑说道:“是啊,今天的事情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否则我也不会变成这幅鬼样子,捡回条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那毕竟是相家人,还是相泽的儿子,哪怕不依赖超越者的权柄也依然强大。”
何慎皱着眉说道:“经由这一战可以确定,苍龙的位置大概就在对马海峡一带。”
相原在心里思忖了良久,试探着问道:“既然如此,扎西先生是要针对苍龙身边的家人和伙伴,逼迫他现身?”
“是的,我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今天,只要确定了他的行踪,计划便可以实施。”
扎西东智轻轻拍了拍手:“为了表示诚意,给你们看一看我的底气。”
奢华的庄园大门敞开,两位年迈的管家毕恭毕敬地拉着门,十二位冷峻的保镖俯身行礼,这群人举手投足之间便流露出了强悍的气势,竞然都是堕落超越者。
扎西东智介绍道:“这些都是早年追随我的下属,算是效忠我的私兵。”
大门内是一座巨石堆砌的祭坛,一尊夭矫的古龙雕塑被供奉了起来,七窍流淌着鲜红的血液,就像是瀑布般流消出来。
断罪者们望着这一幕,似乎出现了某种幻觉,就像是吃了毒蘑菇一样。
总觉得祭坛上的古龙在沐浴着鲜血舞蹈,仿佛随时都会飞升到天外。
包括相原在内也有一种眩晕感。
“这就是唤醒堕神体的矩阵。”
扎西东智拍了拍额头:“你们第一次见,不习惯也正常。只要我们对仪式稍微进行一些改动,就能在一瞬间定位到苍龙的位置,继而对他实施抓捕行动。”
祭坛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演武场,半裸的年轻人们在各自的蒲团上盘坐,双手捧着一本古籍,口中也在念念有词。
无论男女,每个人都是光头,披着复古的袈裟,看起来像是藏族喇嘛。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仅胸前有漆黑的古龙契约,手腕上也有繁复的古朴图腾。
无一例外,都是天部族人。
断罪者有点吃惊,他们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本能地紧张起来。
尤其是在相原看来,这群人的气势就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危险至极。
“这些都是我的族人。”
扎西东智微微一笑:“我的兄弟姐妹,每个人都在理法阶,实力强劲。”
他顿了顿:“当然,接下来还有一样东西,或许会让你们更感兴趣!”
扎西东智再次拍了拍手,他的下属们合力擡来了一枚古朴的羊皮地图。
这张地图有正反两面。
地图正面所描绘的是对马海峡一带的风水地貌,仿佛手绘的立体图像。
地图的反面则是这座隐蔽的荒芜海岛,同样也是手绘的立体图像。
无数裂缝在地图上浮现,就像是一枚枚恐怖的眼睛,仿佛连接了正反两面。
相原有种很强烈的既视感。
这东西太眼熟了。
“特级活灵&183;天外帷幕。”
扎西东智故作神秘地笑道:“现在应该叫做孽器&183;天外帷幕了,我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窃取到这东西。这本来就是属于我们家的东西,只是早年流落到了民间。”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自信满满地解释道:“只要我们通过堕神体的控制矩阵确认了苍龙的位置以后,我和我的族人就会通过孽器&183;天外帷幕空降战场,横扫一切!”
相原默不作声,心里却百感交集。
这断罪者的底蕴真是雄厚。
特级活灵&183;天外帷幕,从极乐会辗转到往生会,又落在了断罪者的手里。
没想到还升级成了孽器。
真特么有钱。
偏偏还是拿来对付他的。
一个个的都是人民币战士。
真恶心。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戈林询问道。
“当然是给苍龙的家人和伙伴们施压了,我们的情报网已经锁定那群人很久了,只是迟迟没有机会动手而已。”
扎西东智淡淡说道:“现在那群人在福冈,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戈林先生受了伤,不如就留在我的身边修养,我有的是资源能让你在一夜之内断肢重生。”
戈林的眼神微微变化,显然心动了。
“至于乌兰纳什先生,你也很想为你的族人报仇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扎西东智的眼神颇有深意,询问道:“你的实力很强,由你负责带队,对付那些小角色,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对吧?”
相原不动声色地嗬了一声:“只要苍龙不出面,那我自然是可以横扫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巧妙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但我也要确认,您真的有那个实力能够在现世对抗苍龙和九尾狐的联手,不然我们可就成了送人头的炮灰啊。”
断罪者们也都有这方面的疑虑。
扎西东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摸出手机打开了监控,轻轻扔了出去。
戈林以念动力接住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是一件储藏室,乍一看就像是佛教的壁龛似的,供奉着一枚枚水晶制成的头骨,阴森可怖。
断罪者们吃了一惊。
“这是……传承之楔?”
何慎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传承之楔的制作是最反人道的黑魔法和炼金术,用伤天害理四个字来形容一点儿都不为过,而且它的造价昂贵到难以想象,成功率还非常的低,很看运气。
即便是以相家的体量,如今也不过储存着二十七枚珍贵的传承之楔而已。
而这间储藏室里起码存了三百枚。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我们上古天部的底蕴。”
扎西东智笑嗬嗬说道:“当然,最珍贵的那部分传承之楔被梅庆隆那个老鬼给藏起来了,那些可都是能够再次制造出超越者的好东西。但我们手里的也不差,这让我和我的族人拥有了非常强大的战力。”他双手摊开,毛孔里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一枚枚血珠凭空在半空中颤动。
“我的冠位,血皇。”
他顿了顿:“失传已久的古老冠位。”
扎西东智的族人们都睁开了眼瞳,磅礴的灵质波频就这么被释放出来,恍惚间像是海底的火山爆发,海水沸腾了起来。
“我们每个人,都是古老的冠位。”
扎西东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仅如此,我所融合的神话本源是神人属的天理残骸。就是说,我解放堕化姿态的时候,目标并不会那么大。只要一瞬间完成对苍龙和九尾狐的控制,就可以立刻收网。”嗡的一声。
后院里的直升机转动螺旋桨翼,顶着呼啸的海风悬浮了起来,降下舷梯。
“只要这次任务成功,你们也就飞黄腾达了,大概率可以获得像我一样的刺青,再也不必像武器一样被封存起来,还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人生。”
扎西东智循循善诱:“那时候我也可以把我的收藏拿出来一起分享,大家都可以像我一样组建自己的家庭,通过传承之楔来创造出强大的兄弟姐妹,或子孙后代。”
沉默。
对于断罪者们而言,这的确是一个很难拒绝的诱惑,他们的确是一群信奉着至尊的狂信徒,但不代表真的没有脑子。
他们当然想拥有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像炮灰一样任人差遣。
“但失败的代价呢?”
戈林嘶哑说道:“对马海峡是克劳德先生的辖区,任何行动都要经过他的准许。一旦我们私自行动,会死得很惨的。”
“嗬,这才是我找你们的原因啊。”
扎西东智笑容收敛了起来,摊开手说道:“一旦我的人外出行动,大概很快就会被克劳德发现了。只有你们带着孽器&183;天外帷幕突袭,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淡淡道:“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也只有半个小时的活动时间,想干这一票的可以上飞机了。不想参与的,我也不勉强什么,签个血之契约保密就可以了。”
死寂。
良久以后。
戈林眼瞳里闪过一丝狠辣的意味,冷冷说道:“扎西先生,我加入。”
何慎深吸一口气:“我也加入。”
事已至此,相原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淡淡说道:“富贵险中求嘛。”
断罪者们纷纷颔首,表示同意。
扎西东智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微笑说道:“很好,我欣赏你们的果决,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永不过时。既然如此,这次任务的主指挥就交给乌兰纳什先生来担任,而何慎先生在后方负责保管孽器&183;天外帷幕,剩下的人全力配合他们的行动即可。”
他笑道:“至于戈林先生,他是近距离接触过苍龙的,我会教他如何操控堕神体的控制矩阵,定位目标的具体位置。”
扎西东智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幽冷,嗓音嘶哑:“只要逼迫苍龙现身,我们就会立刻奔赴战场,速战速决,明白了么?”
断罪者们彼此交流着眼神,眼瞳里泛起了地狱般的漆黑,肌肤下流动着漆黑的血管,集体应了一声:“明白,先生。”
只有相原在心里犯嘀咕。
看起来对方还不是特别信任他。
孽器&183;天外帷幕没有交给他来保管。
冲锋陷阵的活反而交给了他。
毕竞乌兰纳什这个名字太陌生了。
很有可能是克劳德那一系的人。
“何慎先生,过来一下。”
扎西东智似乎还是不放心,招了招手说道:“这次的任务里,你负责的工作是重中之重。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孽器&183;天外帷幕被一些宵小之辈夺走,我有一些东西需要临时交给你保管,确保万无一失。”何慎对此也深感赞同,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扎西东智笑道:“如此最好。”
相原眯起眼睛,望着他们俩窃窃私语的模样,更加确信了心里的猜测。
“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啪啪啪。
扎西东智拍了拍巴掌,露出了狞笑。
他的族人们也露出了狞笑。
“先生们,行动开始了!”
福冈,大濠公园西街的公寓。
卧室里的闹钟震动了起来,一袭白裙的白薇趴在窗的铁栏上,宿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悄无声息地虚化。
“果然还是来了么?”
她冷哼一声:“还好老娘提前做好了准备,这群让人讨厌的臭老鼠。”
接着她如幽灵般穿过了墙壁。
隔壁房间里,江绾雾抱着抱枕睡得正熟,却忽然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眼神一瞬间从迷糊转为清醒,好像被冷水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