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降旗自东南方向而来,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直着。
来人并未带大批兵马,只领了十余牙兵,卸尽甲胄,也无刀兵。在阵前老老实实翻身下马,徒步踩过积雪,往萧弈的大纛走来。
「罪将郝贵超,率麾下马步军六千,归降大王!」
郝贵超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跪倒的同时,擡手,捧起他的将印,放在膝边的冻土上。
他鬓边的头发已花白,眼底透着深深的疲惫与颓然。
萧弈端坐战马之上,手里还端着长枪,居高临下睥睨着跪地的敌将,问道:「郝将军为何突然请降?」
郝贵超闻言,缓缓擡头,脸上没有羞愧、畏惧,神情只有倦怠。
他开口,没说甚冠冕堂皇的理由,语气透着一股精力消耗尽了之後听天由命的实诚。
「改朝换代,也不是甚稀罕事,该认命时就认。人这一辈子,就跟水上飘的烂草叶一般,小河汇大河,大河奔大海,如今我这片草叶,也该顺着水飘进大王这条河里了。」
「你倒是坦荡。」
「罪将一年正俸粟两千石、绢二百匹、丝百五十斤、钱百八十贯、盐四十石,另有职田二十顷、官奴八人、杂役十五户,听着虽优厚,可要买我全家一百二十口人的性命,着实是不够,今诚心归顺,恳请大王纳降。」
郝贵超老老实实应了,头也不擡。
此人没有乱世枭雄的气质,更像是一个拖家带口、盘算着改换门庭以求继续安稳过下去的中年人。
当此乱世,作为第一个投降者,若他满口保全摩下将士、推崇大周正朔,反倒虚伪。
萧弈微微颔首,问道:「你既愿归降,可知我军规矩?」
郝贵超道:「大王治军严厉,不扰地方,百姓秋毫无犯,将领不蓄牙兵,罪将亦有耳闻。愿听凭大王整编,将士去留,悉听王命,不敢有半分怨言。」
「向训。」
「在。」
「你领两千兵马,随郝贵超前往营垒,勒令其部依次缴甲纳械,有序归降,敢聚众抗命、私相串联者,就地斩杀。待营中安定、旗帜改换完毕,再分遣得力将吏,前往卫融、
许赞、李存瑰各营宣谕劝降,留心提防对方藉机窥探虚实。」
「是!」
传令既毕,萧弈又命本部缓缓前移,遥对郝贵超营垒列阵,以备不测。
阎晋卿不由问道:「王上招降伪汉诸部,为何独独漏了郭无为?」
「此前,郭无为遣侯霸荣假意投靠,称愿为内应,实则是诈降之计,意图骗我退兵。
此人权欲颇盛,之所以肯放下身段,无非为掌一国权柄。彼时阴谋既被我看穿了,当知若是归降,必不能见容於我。如此,何必劝降?」
「原来如此,王上英明。」
「郝贵超既率先投降,有人首倡,後续诸将便无心理压力,卫融、许赞、李存瑰当中必有两到三人相继归顺。届时,郭无为见大势不妙,必退回太原。」
说着,萧弈继续做出部署。
「传令傥进,停止追剿契丹人马。领所部进驻太原西、南城外要道,往来巡弋布防。
凡遇溃兵、散骑企图退入太原城内,全力截杀阻拦,毋放一兵入城,无本部将令,不得贸然逼近城垣攻坚。」
「喏!」
「米擒乞力、细侯、胡凳三部骑兵就地布防,紧盯敌军,一旦察觉敌众拔营回撤太原,立刻衔尾疾追,紧紧咬住後队,乘敌混乱伺机冲击、争夺城门。」
「喏!」
分派完毕,待到郝贵超营中改换旗帜,相邻的伪汉大营立即一片譁然。
大概到了傍晚,卫融便前来请降了。
「融久荷汉廷爵禄,受命守土,原当效死以赴。奈何张元徽败亡,北汉精锐丧尽;契丹两路外援稍遇锋刃便弃河东北遁,诸将人心涣散,大势已然倾颓。若仍据垒死战,徒令麾下士卒横遭屠戮,太原百姓饱受兵。执守一隅愚忠,於事无补;逆势相抗,徒增杀业。今愿解甲释兵,举营归降。唯乞大王体恤,善待帐下残兵,勿滥伤河东子弟。」
萧弈同样是派人去接收卫融的兵马。
如此一来,许赞很快也派了一员裨将前来请降,表态却不像卫融那般一板一眼,开口自信昂扬。
「许将军愿为王上取太原。」
「是吗?许赞打算如何拿下太原?」
「将军请率两百人潜回太原城,再为大王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好!」
这就比吕布投奔董卓时带上丁原的头颅,旁人听了或许不齿,可站在董卓的立场,一来就立功确实好过空手上门。
萧弈点了点头,以示对许赞的赞许。
当然,这属於险招,也不可孤注一掷。
「你回报许赞,应允他行事,夜半举烽火为号,开启城门纳我大军。」
「定不负大王信重!」
「吕酉,你选劲卒一千五百为前锋,望见烽火,即刻疾驰奔赴城门,当先入城控制门楼、瓮城,迅速肃清门内守兵;若城门迟迟不开、或是城内伏兵四起,不可贸然突入。」
「喏!」
「阎晋卿,你领步骑两千紧随其後;再遣快马传谕傥进、米擒乞力、细猴、胡凳诸将,不可轻易撤防,同时留意太原城头动静————」
一道道命令布置下去。
若许赞行事顺利,今夜便可迎他入主太原。
当夜,萧弈正忙着整编郝贵超、卫融所部兵马,忽听得探马狂奔归来。
「报一」」
周围将士都有些激动,纷纷转头看去。
终於,探马奔到帐外,单膝跪倒,大声禀报。
「启禀王上!许赞领两百人入城之後,我军在城外静候烽火信号,不多时城内陡然响起震天喊杀。相持两刻钟,太原城头悬出数十具屍首————许赞,已遭枭首!」
「是吗?」
萧弈呢喃了一句,摇了摇头。
失望也算不上,战场也不能事事都顺意。
他遂平静吩咐道:「传令吕酉,去接收许赞麾下兵马。」
「是!」
紧接着,战报再次传来。
「报一」
「启王上,李存瑰见友军投降,当即收拢部曲拔营向北奔逃,意图退守忻州,细侯、
胡凳二位将军即刻出动骑兵衔尾截杀。乱军溃散之下,其麾下步卒大半丢下兵甲,就地请降。但李存瑰犹亲领两千骑拼死往北遁走,将军问,是否继续追击?」
「不必追了。」
眼下,萧弈的战略重心在拿下太原,任李存瑰归还忻州并不影响此事。
相比而言,郭无为比李存瑰更关键。
下一刻,战报再次传来。
「启王上,郭无为趁我军出兵追击李存瑰,城外防线出现空隙,当即调集心腹骑兵三千,拔营起军,打算退回太原城内。傥进将军及时察觉其动向,立刻引兵上前堵截,敌军见归路被封,不敢死战,仓促调转队伍,全军转道向东奔逃!」
萧弈皱了皱眉,立即查看地图。
按郭无为的逃窜路线,只能逃往榆次城。
他当即命穆令均领三千兵马追击。
果然,次日战报传来,郭无为果真是率兵进驻了榆次。
眼下的情况是,太原城外的伪汉兵马或逃或降,太原已成孤城,刘承铣即使还强撑着不降,破城也是早晚的事了。
但郭无为东奔榆次,抢占了晋中的东部隘口,保住了一条遁入太行山的退路,同时可联络逃往忻州的李存瑰,这让刘承铣还保有了一丝会有救援的希望。
数日之後,萧弈整编好降卒,兵围太原,并派人招降刘承铣。
回复他的只有城头射下的箭矢。
此外,穆令均传来战报。
「榆次县内,除却郭无为引三千部众,犹有驻兵千余。且辽州与河东东部各路粮秣,皆储於城仓。未将所领兵马有限,无力环城围困,仓促之间恐难以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