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刘义符从蒯恩手中接过檀盒,取出四块刻有云戎二字的虎符。
他先是將最为显著的半块金符抽出,再將半块交予段宏,剩余的两块铜符,则是交由垣苗、胡儼二人。
明目张胆的偏袒信重,並不足为奇,段宏资歷、功勋要比两者高上一截,又有单骑救主”的后例,可以多加信重。
垣苗看向段宏,抹过一丝艷羡后,转而趋於平静,后者受宋台封,冠有將军號,又统率一千鲜卑铁骑,权柄渐重,步步登高,先他太多。
两人是同期入刘裕麾下,可以说是处於一处起点。
好在二子垣护之、垣询之有才干、出息,往后未必不能及段宏。
至於胡儼,他本就是安定豪情,曾受赫连勃勃数千鲜卑骑军,此时再受一千府兵,神情较为淡然,遂同两人一齐向刘义符屈身作揖。
“仆等断不负世子厚望!”
老气横秋的勉励一番后,刘义符亲自授以治军、统兵之要点,並令杜仲文从旁摘录记载,以便其忘却。
“府兵与屯军相似,却又不同,授田所收,尽由其自纳,若无心无力管辖,则交由云戎府僚吏代为掌管,每岁与诸公食邑般分放钱粮。”
“现下为农时,八天一大练,四天一小练。秋收过后,五天一大练,三天一小练,及初冬时,操练不可减,僱佣些许庄客代劳,播下麦种。”刘义符孜孜不倦的说道:“冬季播种、四月麦收,必须由庄麦客代劳,不得荒废技艺————”
“诺(是)。”
如今的良家子,只是將作奸犯科带有劣跡者摒弃於外,多是清贫子弟、黔首庶民。
以往过惯了苦日子,此时授了百五十亩田地,得知无有粮餉,定然是能省则省,不愿僱工,欲亲力亲为,难免会耽误了武艺操练。
“平时务农操练,战时自备军械、马匹出征。”刘义符將虎符露於眾人道:“未有我亲令,危急之时,需段宏与你二人其中之一合符调集,若无,也可以以合铜符徵调一千户,知否”
“仆等明白。”
嘱咐完大小事务后,刘义符登上高台,教导著三人如何操练府兵,如何制定绩册,擢拔军官。
“弓马为首,刀槊次之,小练不用登记,大练时需由主薄文吏於旁记载,每月末时送入尚书,由我亲自阅览。”
“诺。”
於台下,束缚”著手脚的姚泓,亲眼目睹著城內、城外、军营、乡野的境况,相比於劫后余生的欣喜外,心里落差太大,伴隨而来的则是羞愧。
詔命一下,几乎毫不费力的徵召数万兵丁,耗费民力国力,以为人多,便能抵御晋军於外,到头来,却是空废力。
兵弱马瘦,何堪为天子
那近万禁军,擢拔操练都极为儿戏,连番救火奔赴,也不见得有多强盛。
反观刘义符於前岁所建之骑军,那才是真正的驍勇精骑,锐不可当。
自年少记事起,姚兴为他挑选一名名儒学大家,传授治国之道理。
为君者,当以仁德为首,爱惜兄弟手足、善待治下百姓,如此便得人和,成了那所谓多助的得道者。
但事实可真如此
秦国缺的是良將吗不尽然。
相比之下,强兵少矣。
他无有姚兴的帅略,能亲征御敌,从一开始治国方针就註定任关西诸侯欺凌当杨盛所辖之穷山氐兵,都可胜秦军禁卫时,国恆亡。
中计受伏不假,但换做是晋军、北府兵、白直队、麒麟军,可会溃散不支
静静思量悔悟著,时光悄然渡去,刘义符见天色黯淡,停止了操练,待到各军户有条不紊的策马归家后,遂也一併离去。
驰道上,刘义符放缓了马速,至姚泓旁侧,问道:“安平公今日所见,可有见解”
他今日领著姚泓於眾羌氐军民前露面时,自是有耀武扬仁之意,但他也却是想教其看看,坐拥著关陇河套的秦国,是为何而衰败灭亡。
姚萇篡秦后,四方征掠,西至凉州,北至河套,东至豫兗,其中还占据著河东平阳等地。
兴盛时,国力兵马甚至可盖魏一筹。
秦地位处天下之中,虽是四战之地,但也是开拓建功之地,故而有龙兴之誉o
“昔日汉高入主汉中,有人认为,他老人家是於巴蜀发跡,实则不然。”刘义符见姚泓略微垂首,遂偏过头望向渭北,说道。
“用人不明,致失河套,岭北动盪,平阳不能守,是为大过。迁百姓於关中而弃凉州,为蝇头小利而弃边塞,天水屡屡失陷,是为中过,篤信宗室,宠信其余子嗣,听之任之,不加以制约,是为小过。”
沉吟了片刻,刘义符道:“有此三过,秦焉能不灭乎”
即便刘义符指斥大多是在姚兴,但周遭尚有蒯恩、杜仲文等眾旁听,枯白的脸庞逐而緋红,想要开口辩驳,却又无势无理,忍耐著受下。
“可都记上了”
杜仲文苦笑道:“仆马术不精,况且路途顛簸,仆已熟记在心,待归官署后,定一字不差记录在册。”
姚泓见此一幕,囁嚅了一二,说道:“家父有过不假,但世子唯独取过记录,岂不是断章取义”
“是有功。”刘义符不置可否道:“汝父在位时,迁徙州民近十次,概有十万户,数十万庶民至雍州,安平公可知,其中损耗几何”
见姚泓沉默不言,刘义符又道:“昔日魏武迁徙蜀民至关中,死者不计其数,贪得一时安逸,有次功夫,练军戍边,以秦之国力,攻取河西难否”
“世子將此事想的太过轻易,乞伏氏、沮渠氏皆非等閒之辈,寥寥贫野数千里,若要集兵攻取,岭北、豫州如何守成”
“迁豫、充百姓至司隶,以虎牢司隶做屏,攘外必先安內,集兵一统西凉,何至於內耗纷爭十数载”刘义符正声道:“尽迁边塞之民,却又贪恋中原之地————“
刘义符瞥了姚泓一眼,道:“无怪乎你父子二人相像。”
听此,姚泓愣了愣,默然不应。
赫连勃勃进犯、王镇恶分兵绕道攻陕中时,姚绍便不止一两次进諫,徵集主军出函谷,东进司隶,收復洛阳,奈何姚泓群臣惶恐其进犯京兆,故而失了良机。
“我也不愿事后诸葛,汝父有可取之处,亦有为我明鑑之处,譬如那佛寺,崇修有何用”
刘义符还依稀记得王镇恶逼近渭桥前,姚泓统兵驻扎於逍遥园,明是为形特角之势守成,实是於庙中诵经拜佛,以求其庇护,免此国难。
结果何如,那用血汗铸成的金佛,无毫釐用处。
不徐不疾的回到长安后,刘义符马不停蹄的入了宫,姚泓遥遥望去,不知所言。
左右的甲士寸步不离,在一双双冷冽的目光注视下,姚泓未敢驻足,旋即推门而入。
李氏候在前堂,听得府门处的动静,快步出於外。
待她见著姚泓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世子令夫君同去,是为何事
“”
“无事。”姚泓自嘲笑了笑,转而问道:“佛念在做何事”
“在后院读书呢。”
姚泓看了眼旁侧的侍卫僕从,挽著李氏的手,步入庭院间,低语道:“习文习武,是为货於帝王,往后少读些书。”
“夫君是怎了”
姚泓轻嘆一声道:“今日世子令我隨行,是要教我看看他是如何治国、治军,又提点了父亲的过处,你说是为何”
“那夫君是怎应对”
“成王败寇,安心度过余生吶。”姚泓挽紧了李氏的手,慨然说道。
若非贤妻为他出谋划策,怕是现在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深狱之中,为此他怜惜信爱不已,事事无所遮掩。
“那氐部大首徐、齐二人,及那曾为国反叛勃勃的胡儼、华韜,都已在他麾下尽忠。”姚泓落寞道:“前者尚还认得我,愿唤一声,后者碍於大势,权当无物————”
虽说只此四人,但姚泓已能窥出秦地之人心,经过勃勃进犯后,已全然归附於父子二人,即便有人念及旧情,愿行礼称公,也无一分投效倒戈之意,更多是为了忌讳,退避三舍。
沉寂了数刻,姚泓说道:“去取笔墨来。”
“怎了”李氏见姚泓脸色一凝,诧异问道。
姚泓不言,推门入院,见著姚佛念正捧著经书诵读,毫不避讳隨行在后的侍从,说道:“艾奔走於乞伏炽磐麾下,拜征东大將军、秦州牧。”
李氏蹙眉思忖了片刻,问道:“夫君书信,又是————为何”
里里外外都有人在旁看著,想瞒天过海,相联他人,若被知晓————
“父皇用他时,便与我论说过。”姚泓回溯道:“艾向来多疑,心思活络,此前於天水败退,领著残部数千骑投奔乞伏炽磐————”
“亡国之臣吶,乱世之浮尘,恐无能於其帐下久留。”
“夫君的意思是————”
“他若能看清大势,將功赎过,於京兆谋一安乐后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