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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迁藏(1 / 2)

第八十三章迁藏

干谷在黑水潭下游五里处,从分局出发沿着潭边的碎石路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谷不深,宽约两丈,两侧是裸露的花岗岩坡面,坡面上覆着一层浅薄的苔藓,踩上去滑脚。谷底铺着大大小小的碎石,石头棱角分明,像是被水冲刷过但冲刷的时间不够久,依然带着碎裂时的锐边。树里人选的位置在干谷中段靠西岸的一处凹陷处,那里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浅坑,坑底是整块的花岗岩基岩,表面平整少裂隙。

吴道站在浅坑边上用赤炎令探了一下基岩的完整度。赤炎令的热力沿着基岩表面扩散开之后没有渗入任何裂缝或者空隙,热量均匀地铺展,像水倒在平滑的石面上。基岩是完整的,没有裂隙,没有节理,和归墟裂缝网之间隔着一层致密的岩体。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基岩感受了一下,凉意从石面渗进掌心里,凉得干净纯粹,没有夹带任何异常的气息。

从这片基岩往下挖不了多少。底下的花岗岩层厚得很,再往下就是完整地壳,归墟的裂缝走不到这里来。龟万年蹲在浅坑边上,手里捏着一根铜针在地上画着地窖的草图。他画的图简洁明了:一个一丈见方、深约四尺的方形地窖,窖底铺一层厚约两寸的青木生气浸润过的细砂,砂层上衬一层白水令浸过的麻布,再把运来的颗粒倒在麻布上铺平,颗粒顶上再覆一层麻布和砂层,形成夹层结构。四壁用赤炎令焙烧加固,窖口盖一块厚青石板,石板边缘用玄武令的镇封泥封口。

窖底铺砂的时候,青木生气要匀。每铺一指厚的砂就要用白水令在表面淋一遍水光压实,水光干了之后再铺下一层。三遍之后生气就锁在砂层里面了,不会往下走也不会往上跑。龟万年收起铜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分局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是运不完的。颗粒存量太大,分批运送,每一批的量不能超过二十斤,运到之后要当天铺好封层,不能过夜。

吴道点了头,转身沿着碎石路走回分局。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径直走到槐树根旁边蹲下,用手扒开树根底下的一层浮土,露出底下埋着的一块灰白色的硬壳碎片——就是露水河底起出来烧剩下的那片残余边角。他把它起了出来,在日光下翻转了一下。碎片背面附着的那层湿润的暗绿色沉淀物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细密的粉末覆在碎片表面。他用竹签刮了约莫一指甲盖的粉末下来,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先用这片碎片试运一次。看看颗粒在转移过程中会不会因为震动或者温度变化重新活化。吴道把碎片收好,从堂屋灶台边拿了一个旧麻袋和一个新竹篓。麻袋用来装颗粒,竹篓垫在麻袋外面防止搬运过程中的磕碰。他在院子里把麻袋口撑开用竹签撑成了一个固定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轻微的风中晃动了几下,斑驳的树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慢慢游移。

天黑之前把第一批运完。

没有等太久。第一批颗粒是从空地边缘那层最浅的区域取的——吴道用竹签把灰白色硬质土层剥开了一个约一尺见方的口子,露出底下密实的暗褐色颗粒层。颗粒像是被高压压实过的干砂层,每一粒都嵌在相邻颗粒的间隙中,用力拨才散开。他用竹篾片当铲子把颗粒逐层刮进麻袋里,每一篾片大约刮起半斤左右,颗粒入袋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干透的豆子在布袋里滚动。装满第一袋的时候他掂了一下重量,约莫二十斤出头。袋口扎紧,外面套上竹篓,用麻绳在竹篓外面绕了三道绑死。

扛着竹篓从空地走到干谷用了大半个时辰。竹篓在肩上的重量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往下坠,麻绳勒进肩头的衣料里,每一次换肩都能在锁骨上方勒出一道深红的印痕。吴道把竹篓换到了右肩又换回左肩,在干谷浅坑边上放下的时候他肩膀上已经磨出了一片红。树里人已经把青木竹签削好的细砂铺在了坑底第一层——细砂是用青木令的生气浸过的,又在日头下晒干了,砂粒呈淡绿色,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浅绿毯子。吴道解开麻袋口把颗粒缓缓倒进坑底,颗粒落在砂面上发出干燥的碰撞声,落定之后在砂面上堆成一个小丘。他用竹片把颗粒摊平,颗粒层和砂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但均匀的间隙,生气从砂层中持续向上渗透,在颗粒底部形成了一道缓缓流动的绿色光边。

第一层颗粒铺好之后他蹲在坑边看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颗粒没有变化。没有变色、没有升温、没有渗出液体。青木生气从底部渗上来之后和颗粒接触的边界上形成了一层稳定的界面层,像油和水之间那道清晰的分界面一样稳定。他用白水令在颗粒表面淋了一层水光,水光渗入颗粒之间的缝隙中之后在每一粒颗粒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湿润膜。膜在水分蒸发之后留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盐析物覆在颗粒表面,让颗粒的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浅灰带白斑。

第一层稳定了。等砂层个时辰。吴道站起来退到了干谷边缘,在岩坡上坐着歇了一口。崔三藤从坡顶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用粗瓷碗装的凉白开。她走到他身边把碗递过去,碗沿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接过来喝了大半碗,碗底朝上扣在膝前的石面上。

表舅的素镜上的印记今天还有变化吗?崔三藤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岩坡的苔藓面,眉心银蓝光在午后的日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了才能辨认出一丝极淡的银蓝色。

吴道从怀里取出素镜翻到背面看了一下。印记的温度比早晨低了一些,恢复到了凉而不寒的程度。扩散的暗褐色纹路在从空地回来之后没有再继续收窄,停在了占镜背约六分之一的面积上。纹路的颜色从暗褐色变浅了一层,像被水洗过的淡墨。他在印记上摸了一下,指尖触感平滑,和镜子其他部分的铜面温度一致。没有变化。停住了。可能颗粒储层被打开之后素镜的印记就不再持续接收信号了,像天线被拔掉了插头。

那它在等什么?

吴道把素镜收回怀里贴着余放好。余的珠子在他收回镜子的时候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了,指向的方向和干谷的走向一致。它可能只是停止接收了,但本身已经记录到的信息没有消失。那些信息现在被封在镜面的铜层里面,需要等一个触发条件才会重新释放。触发条件可能和颗粒储层全部转移完毕有关,也可能和归墟核心下一次翻身的时间点重合。

一个时辰之后第二层颗粒铺了进去。第三层、第四层逐层堆叠,每一层铺好之后都用白水令淋一遍水光,水光干了之后再铺下一层。天黑之前第一批二十斤颗粒全部铺进了坑底,在坑底堆了约莫两指厚的均匀颗粒层。最上面一层铺完之后龟万年把浸过白水令的麻布覆在颗粒表面上,麻布四边用竹签钉牢在坑壁的生砂层中。麻布上面又覆了一层干砂,干砂压平之后用青石板盖住了坑口。石板边缘的镇封泥是当天新和的,用玄武令碾碎的玉粉掺着白陶土和朱砂调成,封在石板和坑壁之间的接缝中。封泥干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从湿软变成了硬壳状,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褐色,和周围的花岗岩坡面几乎一致。

第一批封好了。明天把剩下的分三批运完。每批之间至少间隔两个时辰,让砂层中的生气有时间渗透到新铺的颗粒层底部。龟万年蹲在石板旁边用手指按了按封泥的硬度,确认了固化程度之后站起来捶了捶腰。今晚第一层颗粒和生气之间的界面层还在形成,要有人守着。如果半夜石板边缘的封泥出现裂纹或者颜色变深,说明颗粒和生气发生了反应,那时候就要打开石板重新调整砂层的湿度。

我守着。树里人已经在岩坡上坐了下来,银白衣裳在暮光中亮起了一层柔和的银灰色光。他盘腿坐在苔藓面上,双手搁在膝上,赤脚踩在碎石上,目光落在石板面上平稳没有偏移。他的银白意念已经在石板下方铺了一层,感知着颗粒层和生气之间的界面状态。第一层界面在形成。速度很慢,颗粒和生气之间正在互相适应。今晚不会出问题。

吴道沿着碎石路走回了分局。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夜风从黑水潭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气的凉意,把他肩头磨红的皮肤吹得微微发紧。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阿秀正蹲在东屋门槛上就着一盏小油灯翻一本旧画册。画册边角卷了,纸页泛黄,但画上的图案还依稀可辨——长白山的山形、松树林、黑水潭的轮廓。阿秀看见他进来抬头喊了一声叔,然后把画册举起来让他看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一座山的顶峰蜿蜒而下,线在山脚处分成了好几股散开,像树根一样扎进了地底。画页旁边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纸面颜色盖住了的旧字:地根走水,水走根地。根地走水,水走根地。字是反复写的,像是临摹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