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家主慢悠悠举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就听欧阳兄的。”
燕王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跟着仰头灌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始终裹着一层纱。
船舱虽隐蔽,随行的人也都是九条家主点头过的,可两方人马的眼睛都在暗处来回扫视。
燕王不信九条家主带来的护卫,九条家主同样不放心燕王身边那几个贴身随从。
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桌上只剩杯盏交错的声响和应付的笑声。
天黑透了,燕王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那个女人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把他送回房间。
他嘴里嘟囔着含混的词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两人都带倒在地上。
女人试着问了两句,可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半个字都听不清。
瞥了眼瘫在榻上满身酒气的燕王,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转身退了出去,踩着甲板上的薄霜,径直走向九条家主的船舱。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正旺,红亮的火光映在墙上,恍如春日午后。
九条家主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空杯,眼神清明通透,哪有半分醉意。
他的对面,欧阳荀坐得随意,脊背却挺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女人迈进门,欠了欠身,声音柔得像**:“九条大人,高桥大人……”
欧阳荀眯起眼睛,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一瞬:“哦,玲子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在这里,还有以后,别叫我高桥。”
话音刚落,不止九条玲子猛地抬起脸,连九条家主也扬起了眉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要舍弃高桥荀这个名字?”
九条家主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
欧阳荀缓缓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啊,我做欧阳荀,做习惯了。”
他说话间,把伸出的腿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把燕王送到琉璃岛,我就回来。”
他说得很慢,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放心——高桥的姓氏我扔了,但我还想活着。
你们的事,我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九条家主的手停在半空,盯着他看了许久。
欧阳荀迎着那道目光,语气不紧不慢:“燕王这人,留着还有用。
别做得太过分。
要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比绕弯子省事。”
他抬起手指,指向九条玲子的方向:“而且,你这样安排,玲子委屈了。”
九条玲子像是被**了一下,迅速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声音清脆而坚定:“高桥……不,欧阳大人,玲子不觉得委屈!能为家主效命,是玲子的福分。”
欧阳荀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的——这姑娘说的是真心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
而这,恰恰是他选择抛下故土和姓氏的原因。
他站在神京的街道上,望着那些迎面走来的女子,她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在琉璃岛上见过的光。
哪怕是最穷酸的人家,女儿出门也要把头昂起来,像是路边荆棘丛里硬生生开出的花。
她们会为了家族的利益低头嫁人,可没人让她们跪着活,没人从娘胎里就给她们灌一肚子奴才的汤药。
他转过脸去看九条玲子。
那张脸跟花瓣似的嫩,年纪也正是最好的时候,可她坐在那儿,浑身透着一股死气,乖顺得像一截被泡软的木头。
神京那些女人身上那种呛人的鲜活气,她半点都没有。
欧阳荀**杯搁下,摇了摇头,嘴里冒出一句:“行了,不扯这些了。
九条兄,我在神京城那宅子里种了棵樱花树,树冠大得很。
往后我就在那儿等你来喝酒。”
九条家主听了他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终于挤出点真心的笑纹。”荀,说到底,浙江才是咱俩的根,不是么?”
欧阳荀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两个人一块儿沉进了旧日的记忆里,那笑意才真正爬上了眼角。
海船晃晃悠悠走了将近大半个月,才靠上琉璃岛的岸。
这几日多亏欧阳荀在中间来回说和,燕王跟九条家主之间的疙瘩总算松动了些。
至于九条玲子,到底还是躺到了燕王的枕头边上。
可同一时候,神京城里正热闹得紧。
腊月二十九,满城都飘着年味。
盛明兰歪在窗边的榻子上,看院子里的下人忙得脚不沾地。
小桃拎着个食盒掀帘子进来,脸蛋被冷风刮得红扑扑的。”夫人!您猜我带了什么?”
盛明兰一听见吃的,腰杆一下就直了。”什么东西?快拿来瞧瞧。”
小桃在门口的火盆边上烤了烤,去了身上的寒气,这才把食盒提进来,一边掀盖子一边说:“房妈妈亲手做的核桃酥!”
盛明兰好这一口,从小吃到大都没腻过。
她刚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贾玷就掀了棉帘子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哟,又偷吃什么好的?不给你们家国公爷留一口?”
盛明兰嚼着核桃酥,歪着头想了片刻,认认真真地说:“国公爷不是不爱吃甜的么?您上回还说,那是女人家才碰的东西。”
贾玷看她那副俏皮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对对,爷不爱吃,都留给你。”
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如今这个盛明兰,眉眼间那股活泛劲儿,总算又回来了。
贾玷一身风尘,先进净室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浑身才舒坦了。
腊月二十二衙门就封了印,可元康帝一声召见,贾玷忙到二十九也没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