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叩击声，来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慌乱：“爷！出大事了！”
他眉头一蹙，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按，随后翻身下榻。
拉开门，来福站在台阶下，脸色发白。
他没多问，径直朝外院书房方向走：“去书房说。”
来福没动。”爷，”
他喉结滚了一下，“太上皇，没了。”
他脚步猛地顿住。
心里翻过一个念头——有夏守忠在，太上皇至少还能撑三年。
等到朝野上下渐渐淡忘元康帝与太上皇之间的龃龉，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太上皇长卧病榻，那时候再走，才顺理成章。
怎么会是今天？
他皱紧眉头，转身折回卧房。
盛明兰坐在床沿，眼神里还残着睡意和疑惑。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简短：“夫人，我得立刻进宫。
太上皇驾崩了。”
她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缩了缩，随即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服侍你换衣裳。”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绷紧的脸颊。”不必太紧张，但家里和族里不能出乱子。”
她点头，转身从衣箱里挑出一件颜色沉暗的袍子，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摘掉他身上所有的玉佩、香囊、坠子。
手上动作利落，嘴里应道：“国公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微微一笑。
贾母在大事上从不含糊，王熙凤也不是糊涂人。
至于贾宝玉那个混账，他早安排了人手看住，掀不起什么浪。
换好衣裳，他抬脚出了门。
同一时刻，一道人影掠过城墙，快得像是秋日里被风卷走的一粒灰。
城门处，守卒们刚刚接到太上皇驾崩的急报，手里还攥着未放下的刀，脸上全是没回过神的茫然。
换岗时分刚巧到来，城门那边的异样竟没引起警觉。
那个身影掠过街巷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掌踏地几乎不留声响，衣袂翻飞间便已穿过了大半个城池。
日落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时，他跪倒在了袁鸿和义忠亲王面前。
地面冰凉，膝下的碎石硌得生疼。
他带来的消息像一记闷棍——太上皇驾崩了。
袁鸿侧过头去打量身边的义忠亲王，目光里透着担忧。
那人的眼眶确实泛着水光，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呼吸也未曾乱了节奏。
白启伸手拽起报信人的胳膊，把人带离了这间屋子，留下袁鸿和义忠亲王相对而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棂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袁鸿盯着义忠亲王看了好一会儿，那人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你……”
袁鸿的声音干涩，“还好吗？”
义忠亲王垂着脑袋，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放心，我没事。”
他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
袁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些痛楚确实只能独自吞咽，旁人无从分担。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挤出一句：“节哀顺变。”
说完便转身要走。
“放心吧，我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义忠亲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鸿回过头去。
冬日的光线斜穿过窗格，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图案。
义忠亲王恰好坐在那片光里，脸颊白皙得近乎透明，衣袍上一尘不染，光影的轮廓在他身上勾勒出窗花的形状。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底蓄着泪，晶莹得像是要把光都吸进去。
那模样带着某种破碎的美感，却不让人觉得绝望。
袁鸿稍稍松了口气，朝义忠亲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轻松。”我知道，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也吩咐袁钢去备些香火！”
义忠亲王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袁鸿……”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袁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逃也似的转身冲出了屋子。
他走之后，义忠亲王找到了白启。
“白启，带我回去。”
白启愣在原地，满脸都是错愕。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脸上闪过好几重神色，嘴唇动了又合，想劝说义忠亲王别回去，但转念一想——换做是自己，他也会选择回去的。
即便这一去就是送死，他也得回去。
因为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自己的命、比安稳更重要。
他愿意跨过那道门槛，去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他盯着义忠亲王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义忠亲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白启的眼眶热了，泪意涌上来。
过了好久，他朝义忠亲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臣带主上回神京！”
最先察觉义忠亲王不见了的，是个普通士卒。
袁钢派他送香烛过去，推开门时，屋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子板凳。
袁鸿接到消息时鞋都没穿齐整就跑过来了。
白启不在，那个轻功顶好的警衣卫也没影了。
他站在门口，手指攥得发白，脸色比门外的夜色还暗。
烛芯烧得噼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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