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颇让他有些意外。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沙穆哈,这是什么意思?”
沙穆哈弯下腰,敬而不失沉稳:
“回皇上,奉先殿乃皇家家庙,殿内宽敞,足以容纳。皇太子身为储君,入殿行礼,亦是合乎礼制的。臣等以为,皇太子拜褥铺在槛内,与皇上拜褥稍后,既不失君臣之分,亦不失父子之情。”
合乎礼制。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康熙的心头。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奏折合上,放在书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沙穆哈。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比暴怒更可怕。
“沙穆哈,朕问你一个问题。”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先殿内,朕的拜褥紧靠门槛,后面有没有余地?”
沙穆哈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回皇上……没有余地。”
“既然没有余地,你把太子的拜褥铺进槛内,让他跪在哪里?跪在朕的脚边吗?”
沙穆哈的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声音更低了几分:“臣……臣以为,可以稍作调整……”
“调整?”康熙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是想让朕给太子腾地方吗?”
这句话,忌讳啊。
沙穆哈可没有想到这么严重,他甚至都没有想过。
沙穆哈的身体猛地一颤,连连磕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康熙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跪在地上的沙穆哈,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沙穆哈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康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一样锋利:“沙穆哈,你这么晚来找朕,就是为了这件事?”
“臣……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连夜呈奏。”
“事关重大?”康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你是怕耽搁了,明天太子问起来,你不好交代吧?”
沙穆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额头上的汗水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康熙没有再看他,而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奏折,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四个字:
“铺在槛外。”
他放下笔,将奏折合上,递给梁九功:“着礼部,按此办理。”
沙穆哈跪在地上,看着梁九功接过奏折,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是自己唐突了,不过康熙也没有责怪,算是过去了吧。
他站起身来,正准备躬身退下,却听到康熙又说了一句话:
“沙穆哈。”
沙穆哈的脚步顿住了,连忙重新跪下:“臣在。”
“你方才说,要让朕给你记个档,是吗?”
沙穆哈的心猛地一沉。
他确实想过要请一道明旨入档,以防将来太子追究起来自己有凭可依。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皇上怎么就知道了?
他连忙摇头:“臣不敢,臣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就好。”康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