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疲惫。
他做了三十七年的皇帝,打了无数的仗,平了无数的乱,杀了无数的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情,是他掌控不了的。
比如人心。
当天晚上,康熙召李光地入宫。
李光地走进乾清宫西暖阁的时候,看到康熙正坐在书案后面发呆。
案上摊着一本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桌上的茶水也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
“臣李光地,叩见皇上。”李光地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倒。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李光地站起身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康熙开口。
康熙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李光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朕今天做的决定,是对是错?”
李光地沉吟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皇上圣明,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朕知道你心里有想法。说出来。”
李光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上,臣以为——皇上今天保住的,不只是索额图和太子,更是国本。”
康熙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太子乃储君,国之根本。若因一巡抚贪贿案而动摇国本,得不偿失。”李光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臣也以为——太子身边,确实需要有人替他挡一挡了。”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光地抬起头,看着康熙,目光坦诚而谨慎:
“皇上,太子之所以会被人抓住把柄,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太大了。温保一案,若不是太子身边的人收了银子、卖了官职,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臣斗胆说一句——太子不是坏人,但他身边的人,未必都是好人。”
康熙叹了口气:“是啊,花喇、雅头这些人,表面上忠心护主,实际上呢,是做丧尽天良之事。”
李光地默默的点头,静静的盯着康熙。
康熙思考片刻,太子的问题,不在于他本人有多坏,而在于他身边的那些人——索额图、花喇、德住、雅头,还有那些通过贿赂攀附毓庆宫的官员们——这些人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最终把脏水泼到了太子的身上。
“那你说,该怎么办?”康熙问道。
李光地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康熙,目光中带着一种思索的神情:
“皇上,臣不敢妄言对策。但臣斗胆请问皇上一个问题——历朝历代,皇帝是如何遏制太子分权的?”
康熙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李光地会把问题抛回来给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当年读书的时候,以及后来的经筵日讲,这些故事他可没少听。
从陈廷敬的口中听过;从熊赐履的口中听过,甚至魏裔介在离任前,对自己谆谆教导。
说皇帝就要把大权拿在手中,朝中任何人、任何人的专权,都会祸起萧墙、都会陡然生变。
当年说的是鳌拜、是索尼、是多尔衮、是三藩。
可皇子们,与历史又有什么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