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个月,回信来了。
信是张英亲笔写的,用的是南书房专用的笺纸,字迹端正平和,没有一丝火气。
信上先问了家中诸人安好,又问了桐城今年的收成如何,最后才提到那堵墙的事。
信的末尾,附了两行诗:
“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老周头读完信,气得差点把信纸给撕了。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连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让?凭什么让?老爷在京城做官,少爷在翰林院当庶吉士,咱们张家怕他一个卖布的?这官司打到哪儿都是咱们有理,凭什么让?”
旁边几个仆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
有人撸起袖子说要去找吴家理论,有人说要连夜进京找老爷做主,还有人骂老周头窝囊,说他在张家干了一辈子,连块墙根地都守不住。
是啊,这宅子是祖上的产业,也就是在大明的时候,就已经建好的。
可这吴家才搬来多久,还没有四十年!
他们来得晚,却想多占地盘?
任凭谁,也难以服气。
老周头被吵得脑仁疼,一拍桌子:“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周头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识字不多,但那两行字的意思他看明白了——让他三尺又何妨。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信纸微微颤动。
他想起张英离家进京那年说过的话——
“咱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稳妥。与人相处,能让则让。”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张英还是个穷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跟家里人告别。
老周头送他到巷口,他回过头来,拍了拍老周头的肩膀,笑着说:“周叔,家里就拜托你了。”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穷书生如今做了朝廷大员,可他说过的话,没变过。
老周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闷声说了一句:“拆墙。”
“周叔!”
“拆!”老周头吼了一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爷的话,你敢不听?”
没人敢再说话了。
当天下午,张家的仆人开始拆墙。
那不是一堵简单的墙——青砖砌成,高一丈二,厚一尺半,是当年张英的父亲在世时亲手督造的。
墙缝里填的是糯米灰浆,结实得很,一镐头下去,只崩下来几块碎砖。
几个仆人轮流上阵,从午后一直拆到日落西山,才拆出了一个三尺宽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