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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七八年风雨终逢春(1 / 2)

1978年的春天,暖风终于吹遍华夏大地,冰封十年的土地彻底解冻,处处都透着劫后余生的鲜活与希望。

这一年,全国数万考生挤过独木桥,而其中整整一百四十名学子,更是实打实的天选幸运儿,成功敲开了国内顶尖学府的大门,被无数人梦寐以求、视作仕途坦途的中国人民大学正式录取。

可所有人收到的纸质录取通知书上,落款公章赫然印着北京师范大学五个字,没有丝毫偏差,也没有任何备注说明。

这是特殊年代遗留的特殊调剂政策,外人极少知晓内情,只当这一百四十个孩子是被北师大录取,唯有教育系统内部和被录取的考生本人清楚真相。

彼时人大刚刚复校,百废待兴,行政公章、录取文书、学籍档案全套流程尚未完全理顺,为了稳妥推进招生工作,上级专门敲定方案,暂借北师大的文书渠道发放录取通知。

与此同时,人大三大王牌专业正式回归本校招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全国应届考生圈子、各地教育局和中学教师群体中飞速传开。

消息属实,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已经下发到各省文教部门,只是普通百姓无从查证,只当是天大的喜讯。

在那个大学生堪比金凤凰、十里八乡难出一个的年代,能考上顶尖名校,已然是光宗耀祖的天大喜事。

而这一百四十名学子看似拿着北师大的通知书,实则就读人大王牌专业的隐秘机遇,更是让无数落榜考生、往届复读生羡慕到眼红。

对这些幸运的学子和熬了十年苦难的家人而言,这桩藏着秘密的录取结果,是拨云见日的惊喜,是苦尽甘来的慰藉,更是当年轰动一方、人人称道的大好事。

因为人大复校工程体量极大,积压了十年的教学工作、校舍修缮、师资归位、学籍整理、物资调配千头万绪,繁杂到让人无从下手。

教学楼的窗户大半破损,课桌板凳缺胳膊少腿,堆积十年的灰尘废纸堆满楼道,不少资深教师刚从下放农场、偏远乡村抽调回来,手续交接、住宿安置全部需要逐一落实。

从上到下的校领导、教职工人人心里憋着一股劲,只想尽快把学校彻底盘活,让中断十年的高等教育重回正轨。

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日夜赶工,各项筹备工作耗时远超预期,最终导致人大本年度的开学报到时间,比全国其他高校都晚了足足大半个月。

也正是这多出来的一段空闲窗口期,给了胡伟和王婷难得的喘息机会。

两人商量再三,决定不急于立刻奔赴北京报到,趁着春暖花开、路途通畅,先绕路回一趟王婷的乡下老家。

一别数年,两人在外颠沛流离、隐忍求生,心中始终牵挂着故土亲人,也惦记着家里这几年的境遇。

一路辗转颠簸,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山越岭,中途换乘两次长途汽车,最后踩着泥泞土路步行三里多地,两人才满身风尘、鞋袜沾泥地站在了王家村口。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村口石板路上,胡伟和王婷对视一眼,心底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酸涩。

在王婷的记忆里,这几年的老家,永远是灰蒙蒙、冷清清的模样。

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常年吃着粗粮野菜,村里人人面色愁苦,街巷冷清死寂,听不到欢声笑语,只剩压抑、沉闷、挥之不去的悲凉。

可今天映入眼帘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两人的预想。

远远的,王家老宅的院子里炊烟袅袅,浓郁的猪肉炖粉条、蒸白面馒头的香气顺着春风飘出老远,勾得人鼻尖发酸、心口发烫。

院子里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本就宽敞的农家院被同族的叔伯婶嫂、邻里乡亲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不像话。

院里的大石桌上摆满了粗瓷大碗,堆着瓜子、花生、红枣、糖块,是乡下过年办喜事才有的隆重排场。

王婷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烟火缭绕的画面,脚步瞬间顿住,眼眶唰地就红了。

过去大半年的委屈、漂泊的苦楚、寄人篱下的隐忍、无人倾诉的孤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她强忍多年的心理防线。

她之前一直觉得,家里人自顾不暇,早已顾不上她这个在外漂泊的女儿,无数个深夜,她都暗自觉得自己被家人抛弃、被生活辜负。

积压了数月的委屈、酸涩、惶恐与愤恨,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不等推门进屋,滚烫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滚落,砸在沾满尘土的衣襟上。

胡伟站在她身侧,清楚地看见她肩头微微颤抖,知道她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默默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王婷轻轻推开。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一张张熟悉的亲人面孔,全都带着猝不及防的惊讶,怔怔地看着风尘仆仆、泪流满面的王婷。

短暂的寂静过后,王婷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手上还沾着白面、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慌忙快步冲上前。

她伸出粗糙温热的双手,轻轻捧住女儿的脸颊,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我的乖乖,可算回来了,怎么哭了?一路累坏了吧?”王母的声音哽咽沙哑,藏着满心的心疼与欢喜。

周围的一众亲戚、邻里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劝慰,满是温情。

“别哭别哭,平安到家就是最大的好事!”

“孩子在外受苦了,回来就好了,家里一切都好了!”

“今天是天大的好日子,可不能掉眼泪,要高高兴兴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温暖的话语包裹着王婷,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动。

透过朦胧的泪眼,王婷断断续续听着众人的交谈,终于拼凑出今天这场热闹的缘由。

<strong>沉寂压抑了整整十年,今天是王家彻底翻身、拨云见日的大喜日子。

昨天下午,县里终于传来正式通知,压在王父身上多年的罪名彻底撤销,所有处分全部作废,名誉彻底恢复,人今天就能平安回家。

一位年长的婶子拉着王婷的手,笑着柔声解释:“你爸昨天从县里招待所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准点到家,我们一早全都赶过来,专门给他接风洗尘、冲冲晦气!”

另一个大伯紧跟着开口问道:“娃儿,你们是不是坐火车回来的?路上有没有撞见你爸?他应该也快到家了。”

“这下可太好了!你爸平安归家,你们俩也顺利返乡,好事全都凑成堆了,必须好好热闹一番!”旁边的邻里笑着附和,满脸喜庆。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也落在了一旁沉稳挺拔的胡伟身上。

乡下邻里向来热情淳朴,一群婶子大娘纷纷上前,手里抓着炒熟的花生、软糯的栗子、红彤彤的红枣,一股脑往胡伟手里塞。

眨眼之间,胡伟的双手、衣兜全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全是乡亲们的心意。

胡伟性情稳重谦和,不习惯随意拿取别人的东西,一边连着开口道谢,一边抬手将手里的干果糖果一一放回桌旁的竹篮里。

他抬眼看向满院喜气洋洋的众人,声音清亮、字字清晰,郑重开口报出了两人的喜讯。

“谢谢各位叔伯婶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次我和王婷回来,也是带着喜事的,我们俩一起考上大学了。”

停顿一瞬,他加重语气,道出了最让人震撼的核心消息:“我们考上的是中国人民大学,这次是去北京报到,顺路回来看看家里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院里,瞬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在这个年代,能考上普通本科已是全村荣耀,能考上京城顶尖名校,更是破天荒的天大喜事。

“我的天!人大!那是全国最顶尖的大学啊!这孩子太争气了!”

“真是苦尽甘来!老王家闺女太出息了,硬生生给全家争了天大的脸面!”

“这是三喜临门!老王摘帽平反平安回家、闺女考上顶级名校、未来女婿也是名牌大学生!福气爆棚啊!”

众人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满脸都是真诚的羡慕与祝福。

一个眼尖嘴快的大娘盯着并肩而立、身姿挺拔、容貌出众的胡伟和王婷,突然高声笑道:“不止三喜!你们看这两个孩子,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像话,跟一对瓷娃娃似的!这是四喜临门!”

“对!四喜!今天老王家四喜临门,往后必定顺风顺水、蒸蒸日上!”众人纷纷附和,笑声、掌声响彻整个小院。

热闹的氛围彻底冲淡了先前的酸涩,压抑多年的阴霾,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这时,一个性子爽朗的中年婶子快步上前,紧紧拉住王婷的手,眉眼带着打趣的笑意,高声问道:“婷娃儿,婶问你句实话,你和小伟这么般配,俩人事儿是不是定了?领证了没有?拜堂成亲了没有?”

直白又热切的打趣,瞬间让原本还眼含泪水的王婷羞红了整张脸颊。

少女的羞涩瞬间席卷全身,积压的委屈情绪彻底散去,她抿着嘴、红着脸,轻轻挣脱婶子的手,娇嗔着开口顶嘴反驳。

“婶儿净乱说,我们就是一起读书备考的同学,还早着呢!”

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哭泣的脆弱,鲜活又明媚。

众人看着她娇羞灵动的样子,心里全都透亮,纷纷心照不宣地放声大笑,院子里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

就在欢声笑语铺满小院的瞬间,靠院门的一个大嫂突然瞳孔一缩,拔高声音惊呼起来:“大家快看!婷娃儿,你爸爸回来了!”

所有人的笑声骤然停歇,齐刷刷转头望向院门口的土路。

只见土路尽头,一个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凌乱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行囊,步履蹒跚却步伐坚定地朝着家门口走来。

他身上的旧布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领口袖口磨得破烂,脸上布满风霜疲惫,眉眼间藏着十年磨难沉淀的沧桑,正是被打压批斗、隔离反省多年的王婷父亲王左轮。

整整五年,他被剥夺工作、限制自由、反复批斗改造,今日终于洗刷冤屈、堂堂正正踏回家门。

“爸!”

王婷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脚步飞快,瞬间奔到王左轮身前,不顾一切地扑进他单薄的怀里,紧紧抱住了思念多年的父亲。

积攒数年的委屈、思念、心疼尽数化作哭声,她埋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声声泣血。

王母紧随其后追出来,看着阔别五年、受尽磨难的丈夫,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滚落,无声哽咽。

院里辈分最高、满头银发的老婆婆,是王左轮的老母亲,今年已是七十高龄。

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木头拐杖,平日里步履缓慢,此刻却用尽全身力气,颤颤巍巍快步挪到门口。

她抬起布满皱纹、青筋凸起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老泪纵横,声音沙哑颤抖:“我的儿啊,你这些年受苦了,真的受苦了啊!”

十年煎熬,五年隔离,旁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全都压在了这个老实正直的读书人身上。

王左轮低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望着泪流满面的妻子和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崩塌。

他双臂用力,将家人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哽咽着嘶吼出一声:“妈!”

一声呼唤,藏着十年的隐忍、委屈、心酸与不甘。

院中所有亲戚邻里,看着这劫后重逢的一幕,无人不动容,纷纷红了眼眶,低声啜泣,整个院子哭声一片。

胡伟站在人群外侧,看着眼前催人泪下的画面,心底五味杂陈。

他深知这一家人这些年的苦难与不易,抬手一次次抹掉眼角的泪水,胸腔酸胀发堵,满心都是悲悯与感慨。

这一刻,没有名利纷争,没有世俗琐事,只有纯粹的亲情与解脱。

十年文革积压在普通人身上的所有委屈、压抑、痛苦、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尽数爆发。

人人都在为王家的重逢落泪,心疼王家遭遇的苦难,也暗自共情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身不由己。

哭尽了积压多年的酸楚,众人慢慢收敛情绪,有序回到院中落座,围坐成好几圈,准备好好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团圆与新生。

桌上的热茶冒着热气,饭菜香气氤氲,暖黄的阳光洒进院子,落在每个人身上,温柔又治愈。

王左轮抬手擦尽脸上泪痕,挺直腰背,缓缓站起身,端起桌上盛满苞谷酒的粗瓷大碗。

他望着满院亲人邻里,嘴唇微动,郑重开口:“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仿佛有千斤重量,刚出口就死死堵在喉咙里,让他瞬间语塞,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十年苦难压在心头,千头万绪,最终只剩一片哽咽。

王母听见这三个字,鼻头瞬间一酸,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侧身低头,抬手不停抹着止不住的泪水。

身旁的几位婶婶连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摩挲着她的肩头,用最温柔的动作无声宽慰,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满是共情。

王左轮紧紧皱起眉头,眉心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肉眼可见的隐忍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