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情况后,潘瑕的讲课节奏变得更有针对性,专门贴合高中生的薄弱痛点,避开晦涩难懂的理论,侧重解题思路与实战技巧。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复杂的公式定理被她拆解成简单易懂的步骤,枯燥的题型也被梳理出固定解题模板。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辅导,转瞬即逝。
讲课结束后,张女士立刻转头看向女儿,语气急切地询问:“小雅,这位潘老师讲的课,你听得怎么样?能听懂吗?”
林晓雅用力点头,清秀的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全然没有了往日听课的疲惫抵触。
“妈!潘老师讲得特别好,我全都听懂了!”
“学校辅导班人太多,老师讲课速度太快,我跟不上节奏,知识点全是囫囵吞枣,越听越懵。”
“之前的家教老师讲课太死板,我听着就犯困,根本学不进去。但潘老师讲课特别细致,还会帮我梳理错题、总结方法,我能全程专注听下去,脑子一下子就通透了!”
孩子的直白夸赞,是最真实、最有力的认可。
张女士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满心都是欣慰。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她先回房间休息温习,随后转头认认真真看向潘瑕,态度愈发诚恳尊重。
“小潘,真是辛苦你了,没想到你这么会教课,比我之前找的所有老师都靠谱。”
潘瑕温和一笑,轻声回道:“姐,小雅本身就很聪明,悟性很高,只是之前没人帮她找准学习方法,稍加梳理就能快速提分。”
“只要坚持辅导,稳住基础、攻克难点,下次考试成绩一定能稳步上涨。”
这番不卑不亢、专业稳重的话,让张女士越发放心。
她当即主动敲定后续的辅导事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两人仔细商定好固定辅导时间:工作日每晚七点半到九点半,每晚两小时;周末下午集中辅导四小时,查漏补缺、巩固知识点。
紧接着,最关键的薪资问题也顺利敲定。
课时费一小时五毛钱,每晚辅导两小时,单日到手一块;周末四小时,直接到手两块。平均每月固定辅导十六天,月收入足足三十二元。
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基本工资也不过三四十元,她只靠课余家教,就能拿到近乎正式工人的薪资,待遇远超普通临时工、勤杂工。
这笔收入,不仅能完全覆盖她的学费、生活费,还能有余钱补贴家里,对如今的潘瑕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敲定所有事宜,潘瑕心底积压多日的压抑与困顿一扫而空,满心都是踏实的喜悦与希望。
她礼貌地和张女士道别,转身踏出家门。
可刚踏出小院大门,迎面而来的沉沉黑夜,瞬间将她所有的喜悦彻底浇灭。
夜色浓如墨炭,整片老城区没有一盏路灯,天地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没有半点车流人声,只有呼啸的晚风掠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孤寂。
潘瑕心底瞬间一沉,脸色骤然变了。
她这才猛然想起,老城区位置偏僻,距离师范学院足足四里多路,这个时辰,早已没有半点通行的班车。
前半夜的热闹尽数散去,整条街巷死寂沉沉,孤身一人的她,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孤独包裹。
夜晚的老式巷道曲折交错、四通八达,岔路极多,稍不留意就会走错迷路。
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老旧民居,院墙低矮、巷子幽深,藏着无数未知的隐患。
潘瑕硬着头皮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时不时踩到碎石瓦砾,硌得脚掌生疼。
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她每一步落脚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清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反复回荡。
动静传开,巷道深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狂吠不止,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听着此起彼伏的狗叫,潘瑕紧绷的心弦反而稍稍松动。
有狗吠、有人家,就意味着有人气,远比死寂无声的黑夜要让人安心。
她凭借傍晚来时的模糊记忆,小心翼翼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一点点朝着主干道挪动。
偶尔有零星住户的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灯光,刺破厚重的黑暗,帮她勉强辨清前路的方向。
好不容易钻出错综复杂的小巷,踏上宽敞的主干道。
可主干道同样冷清空旷,路边的老旧路灯大多损坏失效,仅有寥寥几盏勉强亮着,灯光昏暗摇曳,根本照不亮漫长的前路。
整条大街空空荡荡,方圆百米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她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站在无边夜色里。
晚风阵阵,凉意刺骨,潘瑕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
年代治安远不如后世,深夜偏僻路段常有闲散无赖游荡,劫财、耍流氓的事件屡见不鲜,孤身女子夜行,风险极大。
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凉,脚步放得极快,满心只想快点赶回学校。
就在她高度警惕、快步前行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响。
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刻意加速的急促感,直奔她的方向而来。
潘瑕心底瞬间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紧绷,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避开身后的来人。
可那辆自行车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追到了她的身侧。
骑车的男人没有正常直行,反而刻意压低车身,紧紧贴着她的身子缓慢滑行。
夜风拂过,潘瑕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的烟酒味,低俗又刺鼻。
男人侧过头,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上下打量着她的模样,眼神轻浮油腻,透着毫不掩饰的猥琐。
下一秒,一道轻佻的口哨声,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哟,小妹子长得挺标致啊,大半夜一个人赶路?要不要哥载你一程?”
轻浮的调戏话语落下,潘瑕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神,她清楚,自己遇上街边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了。
慌乱之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知越是慌张逃跑,越容易被对方拿捏。
余光快速扫过路边,她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院门大开,院内亮着灯,明显有人在家。
没有丝毫犹豫,潘瑕猛地转身,快步冲上前,一头钻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里。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着门缝小心翼翼朝外望去。
只见那名骑车的无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节奏,瞬间停下车,盯着院门的方向骂骂咧咧。
“装什么清高!”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地盯着院门,徘徊观望了许久,见院内没有动静,才不甘心地蹬着自行车,慢悠悠扬长而去。
直到自行车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潘瑕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地。
她在院内静静平复了许久,紧绷的双腿依旧微微发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彻底确认安全后,她才轻轻推开院门,快步走回主干道。
有了刚才的惊险遭遇,她再也不敢有丝毫拖沓,绷紧神经,迈开双腿全力奔跑。
夜风迎面猛烈吹来,灌进口鼻,吹得她呼吸急促、胸腔发闷。
一路狂奔,浑身大汗淋漓,燥热与疲惫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
她从傍晚赶路到深夜,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空腹狂奔之下,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四肢酸软无力。
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一处大陡坡脚下,陡峭的土坡蜿蜒向上,夜色中看着格外险峻。
潘瑕抬头望着望不到头的陡坡,双腿彻底脱力,再也迈不动半步,只能扶着路边的土墙大口喘气。
就在她疲惫到极致、近乎绝望之际,陡坡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
声音粗犷厚重、极具辨识度,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手扶拖拉机声响。
在乡下长大的潘瑕,从小听着这种声音长大,对手扶拖拉机的动静无比熟悉,瞬间生出浓浓的亲切感。
死寂漆黑的深夜,孤独无助的路上,这道熟悉的机械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她瞬间打起精神,心底萌生了一个念头——搭顺风车。
她静静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凝神倾听,等待拖拉机驶下陡坡。
可等了好几分钟,轰鸣声始终在坡顶徘徊,迟迟没有下来,还夹杂着发动机吃力的咆哮声。
潘瑕心头疑惑,索性撑着疲惫的身体,起身一步步朝着陡坡上方走去。
翻过陡坡顶端,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
一台老旧的手扶拖拉机停在坡顶,车头两束昏黄的车灯刺破浓重的黑暗,灯光随着发动机的震动不停晃动、明暗不定。
车身剧烈抖动,发动机轰轰作响,像是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躁动不安。
看清车况的瞬间,潘瑕一眼就判断出,开车的绝对是个新手。
老手开车稳稳压住车把,车身平稳不晃动,而眼前这台拖拉机,车头严重前倾,沉重的车斗高高翘起,两根车把不受控制地向上猛扬,是典型的新手压不住车的状态。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满头大汗,双手高高举着胳膊,拼尽全力往下压制车把,脸颊憋得通红,神情慌乱又吃力。
眼看拖拉机就要失控翘头、甚至侧翻,潘瑕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
她抬手死死拽住高高扬起的车把,借着身体重量猛地向下压制,同时手脚麻利、动作熟练地切换档位。
咔哒几声档位切换过后,原本咆哮躁动、濒临失控的拖拉机,瞬间被稳稳稳住。
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平稳,车身不再剧烈抖动,彻底恢复了正常状态。
全程不过短短几秒,濒临失控的机器就被她轻松驯服。
年轻小伙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转头对着潘瑕连连道谢。
“太谢谢你了!大姐,刚才差点就翻车了,吓死我了!”
潘瑕微微喘息,轻声问道:“你刚学开拖拉机?”
小伙用力点头,语气满是无奈与窘迫:“是啊,我才刚上手,根本压不住车。”
“我爹突然生病卧床,动弹不得,我提前跟人家约好,今晚必须把煤炭送到下淀庄,要是失约,不仅坏了名声,还得赔违约金。”
“家里没人能替我,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手,真是没办法了。”
看着小伙憨厚老实、满脸焦急的模样,再看看满车沉甸甸的煤炭,潘瑕心头一软。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前路,又看了看疲惫窘迫的自己,干脆开口说道:“我来帮你开,顺路教教你,我开得稳。”
小伙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又惊又喜:“真的?大姐你还会开拖拉机?”
“嗯,会,以前在家经常开,还带过徒弟。”潘瑕淡淡应声,语气笃定沉稳。
“那可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简直帮了我天大的忙!”小伙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道谢。
潘瑕没有多言,侧身稳稳坐上驾驶位,动作熟练地握住车把。
“坐我旁边,坐稳了,我边开边教你。目的地是下淀对吧?”
“对对对!就是下淀!辛苦你了!”小伙连忙乖乖坐好,满眼感激。
潘瑕脚下踩稳离合,手上挂档、给油、松离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原本躁动的拖拉机平稳起步,稳稳朝着下坡方向驶去,没有半点颠簸晃动。
一路上,她耐心细致地讲解驾驶要领,教他如何压车把、控档位、稳速度,如何应对陡坡、弯路等复杂路况。
小伙悟性极高,听得格外认真,一路默默记诵、上手尝试,短短半程路,就基本掌握了驾驶技巧。
后半程,他已经能独立操控拖拉机,行驶得稳稳当当。
潘瑕终于能卸下疲惫,安稳坐在一旁休息,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一路颠簸前行,车子驶出城郊居民区,月光缓缓穿透厚重的云层,静静洒落在大地上。
清冷的月光铺满地面,照亮了路边那条老旧斑驳的铁轨。
锈迹斑斑的铁轨蜿蜒延伸,穿过成片老旧的居民区,道口的警示牌褪色发白,路边的老屋砖瓦斑驳、树影婆娑。
满眼都是岁月沉淀的痕迹,苍凉又静谧,仿佛让人瞬间倒退数年,坠入旧时光里。
小伙满心都是学会新技能的喜悦,全程兴致勃勃、眉眼带笑。
反观潘瑕,连日奔波劳碌、熬夜备考、空腹赶路,所有的疲惫在放松过后尽数爆发。
浑身酸软乏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底满是疲惫。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老旧的手表,时针早已越过午夜,指向后半夜。
整整一天,她早起奔波、求人找活、赶路试讲、深夜返程,没吃一口热饭,没喝一口热水。
如今尘埃落定,工作敲定,可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抵达下淀庄农户家门口后,潘瑕没有休息,主动搭手帮忙,和小伙一起将整车煤炭尽数卸完。
黝黑的炭灰沾了满手,衣袖、裤脚都落满煤粉,她却毫不在意。
农户连连道谢,热情挽留两人喝水休息,被潘瑕婉言谢绝。
得知潘瑕还要赶回县城学校,小伙二话不说,加满柴油,执意要连夜送她返程。
深夜的乡间土路荒凉偏僻,无人通行,若是让潘瑕独自赶路,太过危险。
小伙虽然刚学会开车,却心性沉稳、知恩图报,稳稳操控着拖拉机,一路平稳驶向县城。
一路颠簸,终于抵达师范学院校门口。
潘瑕长长舒了一口气,侧身下车,转头对着小伙真诚道谢:“今晚多谢你送我回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赶回来。”
小伙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腼腆。
看着潘瑕即将转身进门,他连忙开口追问:“大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要是练车遇到问题,还能请教你吗?”
潘瑕脚步微顿,随口回道:“我叫潘瑕。”
“潘瑕……好名字!”小伙默默记下名字,连忙自我介绍,“我叫刘小俊,以后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随时开口!”
潘瑕微微点头,没有多言,身心俱疲地转身,径直走进学校大门。
刘小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片刻,才发动拖拉机,调转车头,缓缓驶离。
次日傍晚,潘瑕准时赴约,前往林晓雅家辅导功课。
张女士早已在家等候,见到她来,满脸热忱,主动和她重新细化、敲定了长期辅导的固定时间。
最终确定为每周四天晚间辅导、两天周末加长辅导,时间固定、薪资稳定,再也不用临时调整。
往后的日子里,潘瑕风雨无阻,准时上门授课。
林晓雅性格开朗细腻,渐渐和潘瑕熟悉起来,每次上课前后,都会主动和她闲聊家常。
她会悄悄跟潘瑕说起自己的学习烦恼、升学压力,说起母亲独自养家的辛苦不易,也会说起家里的细碎琐事。
随着相处越来越熟络,两家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潘瑕不仅收获了稳定的收入,更在这座陌生的县城,收获了一份难得的温暖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