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自己与石安初遇时的那场惊天大战,两人从仇敌打成生死兄弟。
剥离。
他看见了道叩以一指叩开天道之门,为诸天开辟新纪元的那道身影。
剥离。
他看见了初昙为救陨落的他,燃尽生机、逆天改命的那抹翠绿。
剥离。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羁绊、所有的波澜壮阔,都在坠落中化为虚无。
但最深最深的那份执念,那份刻入神魂本源的守护执念,始终未曾剥离。
那是他们选择坠入凡尘的因,也是他们终将重逢的果。
不知坠落了多久。
林峰的感知开始模糊,地球法则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将他残存的神魂层层包裹,随机绑定了一道凡人命数。
那是一个清贫的农家少年身世,居住在龙国西南深山的孤村之中,父母早亡,与村口的老槐树相伴长大。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身世。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但在神魂彻底融入这具凡人躯壳的最后一刻,林峰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熟悉气息。
那是石安的道痕余韵,坠落的方向,龙国东部,某座沿海城市。
那是道叩的叩门残响,坠落的方向,龙国中部,某座大学城中。
那是初昙的生机印记,坠落的方向,龙国北方,某座省会医院里。
四颗星辰,散落四方。
互不相识,再无记忆。
但他们体内流淌的,是曾经并肩万古的羁绊。
那羁绊,比记忆更深,比因果更牢,比归墟更古老。
林峰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坠入凡尘的同时,诸天万界的边界之外,一道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层,正以缓慢而不可逆的姿态,向着地球碾压而来。
雾层深处,无数被吞噬的文明残响在哀嚎。
雾层核心,一道亘古的意志正在低语。
它在找。
找那四道曾让它无数次功亏一篑的气息。
找那四个曾硬抗它七次灭世冲刷的蝼蚁。
找那些不自量力、却总能在绝境中点燃希望的——
叩门者。
它快了。
最多二十四小时,它的第一波触须,便将探入地球大气层。
而那时,坠入凡尘的四位万古道祖,还只是四个毫无记忆、毫无修为的凡人。
末世浩劫,倒计时开始。
龙国西南,大凉山深处。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色未亮。
林峰被一阵剧烈的头痛逼醒。
他猛地从木板床上坐起,汗水已浸透洗得发白的旧背心。
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按住太阳穴,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烧灼痕迹。
像是被什么电过。
又像是什么烙印。
他盯着掌心看了半晌,什么也没想起来。
破旧的土坯房里,只有墙角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水声。
这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家,穷得叮当响,却安宁得不像话。
林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总觉得忘了什么。
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忘了很重——
算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推开木门,走进黎明前的山雾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粗壮的树干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
林峰挑起扁担,准备去打今早的第一担水。
然后他顿住了。
老槐树下。
凭空悬浮着一扇——
门。
通体流光,门框古朴。
十二道玄奥至极的弧线镌刻其上,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微微震颤了一瞬。
林峰怔怔地看着那扇门。
他应该害怕的。
一个农家少年,大半夜撞见这种超自然现象,逃跑才是正常反应。
但他没有逃。
他只觉得那扇门很熟悉。
熟悉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像是他曾亲手将它铸就。
像是它等了他很久很久。
林峰走上前,迟疑片刻,伸出了那只带着烧灼痕迹的右手。
指尖。
触上了门框。
十二道弧线,同时亮起微光。
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雷光,从门框钻入他的掌心,悄无声息地蛰伏下去。
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门还是那扇门。
他还是那个少年。
山村的黎明,静谧如常。
林峰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掌心。
烧灼痕迹还在。
只是颜色深了一点点。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然后挑起扁担,继续去打水。
只是在路过老槐树时,他忍不住又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在微光中静默伫立。
像一座碑。
像一道门。
像一个,被遗忘太久的承诺。
而此时此刻,大凉山之外的世界,还沉浸在末世前最后的宁静里。
不知道光门已降临全球。
不知道灰雾正在逼近。
不知道四个遗忘了一切的凡人,刚刚完成了万古之后,第一次叩门。
他们以为是重生救赎,殊不知,他们遗忘的宿命,正是归墟苦苦寻觅的终极克星。
而第一次叩门的那缕雷光,已在他们体内,埋下了万古道果复苏的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