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已经包裹了大半心肌,每一次心脏搏动都在消耗他最后的生机。
叩。
第一下。
翠绿生机涌入心脉,与灰雾正面撞击。
中年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掌心里那团熄灭的火苗残烬忽然重新燃起了一小簇火花。
不是他的能力恢复,是生机之力激活了他体内残留的天道法则,火焰在回应治愈的力量。
叩。
第二下。
灰雾从心肌退向心包,又从心包退向肺经,翠绿生机紧追不舍。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三十跳到四十五。
叩。
第三下。
灰雾被逼到左手指尖,翠绿生机集中涌向指尖,将那团灰雾从指尖彻底逼出。
中年男人的左手食指指尖上忽然冒出一缕细浅的灰白雾气。
雾气离体的瞬间就被初昙掌心的翠绿光芒蒸发殆尽。
心率从四十五跳到五十八。
他咳了两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还在微弱燃烧的火苗,嘴唇咧了咧,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火还在。
他哑着嗓子说。
初昙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患者。
第二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穿民兵作训服,没有觉醒异能。
只是在灰雾袭击时用身体护住了一个抱着小孩的母亲。
灰雾侵入她的肺腑,肺泡表面被灰白冰霜覆盖,氧合功能几乎完全丧失。
常规医疗手段对这种程度的灰雾凋零完全束手无策。
初昙把掌心贴在她胸骨上,指尖按在肺区,闭上眼,生机涌入。
灰雾在肺泡表面形成的那层冰霜被翠绿暖流逐片融化,每融化一片,女孩的血氧就回升一点。
但这个女孩不是觉醒者,体内没有天道法则残留,生机之力在她体内的推进速度比觉醒者慢得多。
初昙不得不将生机直接灌入每一个肺泡,把灰雾碎片一点一点从呼吸膜上剥离开。
整个过程消耗了比平时多数倍的生机,才终于把灰雾从肺腑深处逼出来。
女孩咳出一大口灰白色的痰液,痰液落在弯盘里,迅速蒸发成一缕灰雾,被初昙掌心光芒照散。
初昙直起身时晃了一下。
老孙头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摆了摆手,走向第三个患者。
第三个是轻度昏迷,灰雾侵入范围不大,两次叩击就唤醒了。
第四个是重度昏迷伴随多器官衰竭。
灰雾同时侵入了心、肺、肝三重脏器,生机消耗巨大。
初昙把掌心贴在患者胸骨正中,五指张开,同时叩击心、肺、肝三大区域,以心跳同频的节奏逐一点叩。
每一次叩击都在患者体内激发一轮天道生机与归墟寂灭的激烈对抗,翠绿与灰白在三重脏器之间反复拉锯。
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沿着眉骨滑落,她没有擦。
掌心胎记的光芒比刚才又暗了一分,但叩击的节奏依然稳定。
一叩,二叩,三叩。
三重器官里的灰雾被同时逼退,患者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水下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心跳回升,血压回升,活了。
还剩下最后一个。
初昙走到第五个患者床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因为那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条已经散了一半的羊角辫,脸上被灰雾冻出一层薄薄的灰白霜。
她是被父亲抱在怀里逃命的。
父亲是前线守防的民兵,没有异能。
灰雾触须从侧面突破防线时,他用后背护住了女儿,自己的背部大面积被灰雾侵蚀,脊椎已经冻成了灰白色。
他把女儿举到救援人员手里,自己倒下了。
倒下的最后姿势,还是保持着用手肘撑地、用背挡住灰雾的方向。
初昙先把掌心贴在父亲背上。
灰雾已经侵入了脊椎,生机灌入,翠绿暖流与灰白寂灭在脊椎骨缝里激烈碰撞。
每一节脊椎都像被冰封的齿轮,需要用生机之力逐节解冻。
初昙叩了不知多少次,把灰雾从胸椎逼到腰椎,从腰椎逼到尾椎,从尾椎逼出体外。
壮汉的后背终于恢复了正常血色,脊椎骨上那些灰白冰霜融化殆尽,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从僵硬变为瘫软。
那是生机回流之后的正常反应。
然后初昙转身走向小女孩。
女孩的昏迷程度不深,灰雾只是浅层侵入。
但孩子太小,生机之力灌入时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不能太猛,太猛会冲伤经脉。
不能太慢,太慢灰雾会往心脉扩散。
她将叩击节奏调得比平常轻得多,指尖落在女孩胸口上像蜻蜓点水。
翠绿生机化作极细极柔的暖流,沿着心脉缓缓推进,将灰雾碎片轻轻地、慢慢地从呼吸道、肺叶、心包膜上剥离。
女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着初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攥住了初昙的食指。
那力道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初昙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帮小女孩把散了一半的羊角辫重新扎好,把被子拉到她下巴的位置,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走廊里,家属们在等她。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跪在墙角双手合十。
那个重度昏迷的老太太的儿子,看见初昙出来,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说话没说出来。
初昙对他点了点头。
醒了。
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
那个壮汉从她身边冲进了病房,紧接着病房里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的哭声。
是成年男人哭的声音,沙哑、粗粝、断断续续。
初昙没有回头。
她走到护士站,端起老孙头之前给她的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她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放下,靠着护士站的台面闭了一会儿眼。
掌心胎记的颜色已经比刚开始时淡了很多,从最初的深翠绿变成了浅翠绿,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细浅的灰白纹路。
那是消耗过度的信号,天道生机法则的本源在她体内正在被持续透支。
老孙头走过来,把两块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
你不能再这么拼了。
我知道你是唯一的治愈型觉醒者,但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会拼命。
就是。
初昙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会拼命。
前线的觉醒者在用身体挡灰雾,石安在鹭岛工地上一人一壁硬扛虚无使者,道叩在地下深处逐寸探查盲区,林峰在大凉山里守了那么久没退一步。
他们都在拼命。
我有这个能力,我没有道理不拼。
老孙头愣了片刻,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你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
初昙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翠绿胎记。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
每一次他们叩门,我的胎记就会发烫。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穿过急诊科的大门,穿过石门市凌晨黑暗的天际线,落在极遥远的方向。
那方向没有具体的坐标,但她的翠绿生机本能地知道。
在西南深山,一道金色雷光刚刚劈碎了新一波灰雾触须。
在东南沿海,一面透明壁垒正在虚无使者的连续撞击下反复碎裂又反复自愈。
在中部地下深处,一根叩脉之指正在逐寸点亮地下灰雾分布图。
他们都在。
她也不能停。
你不累吗?
老孙头轻声问。
累。
初昙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但还撑得住。
走廊尽头,感应门又开了。
新一批轮床滚过地胶,新一批家属带着哭腔喊医生,新一批灰雾昏迷患者被推进来。
初昙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塞回口袋,重新戴上手套,掌心翠绿胎记在乳胶手套下微微发光。
她走向新一批病人。
背影瘦削而疲惫,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别人叩门求力,她叩门救生。
这抹翠绿生机,是末世唯一的生死归途。
而在石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走廊最深处的角落里,那扇八道光门静默伫立。
门框上翠绿弧线的亮度,比今天凌晨提升了不止一倍。
它见证了每一次叩击,记录了每一次消耗,也在每一次生机灌注中,将一抹浅淡的翠绿道痕,刻入初昙的掌心深处。
那是代价,也是烙印。
当透支到极限的那一刻,这抹翠绿生机或许会迎来一场质变。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