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在拘缨国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教训:永远不要嘲笑别人的文化执念。因为他们认为帽子是脑袋的第二层皮肤,丢了帽子等于丢了半个脸面。
欧丝之野在大踵国以东。旷野上只有一棵巨大的桑树,树下跪着一个女子。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在从嘴里吐出丝来。
不是蚕丝,是人的口中吐出的丝线——银白而细韧,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唇间涌出,缠绕在她手中的木梭上。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缕丝线的抽出都伴随着一次轻柔的吐息。丝线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像是从她体内抽出来的月光。
文渊远远站着,没有走近打扰。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吐丝。她跪了多久了?经文上没有答案。但他觉得,一个人愿意跪在树下用嘴吐出千万缕丝线,一定是为了某样比生命更重的东西。
那天下午,文渊在欧丝之野遇到一个当地老人,老人坐在一棵老桑树下,手里搓着一根草绳,不紧不慢地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很寻常——很久以前,这片原野上住着一户人家,父女俩相依为命。父亲是个行商,常年在外奔波。
有一年父亲出远门,一去就是很久很久,久到女儿从秋天等到春天,又从春天等到秋天,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家里只剩下一匹白马,是父亲临走前留下的。少女每天牵着白马去河边饮水,坐在河岸上望着远方,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天,她实在熬不住了,抱着白马的脖子说了一句玩笑话——也许不是玩笑,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她说:“马啊马,你要是能把我父亲接回来,我就嫁给你。”
白马听了这话,突然挣脱了缰绳,四蹄翻飞,踏着月色消失在荒野尽头。
几天之后,白马真的驮着父亲回来了。父亲伏在马背上,瘦得脱了相,但还活着。少女又哭又笑地扑上去,把父亲扶下马,烧水做饭,忙前忙后。白马就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少女不敢回看那双眼睛。她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父亲养了几天伤,精神渐渐恢复了,就开始注意到那匹马的异常。白马不肯吃草,不肯饮水,整天站在院子里盯着女儿的窗户看。父亲问女儿怎么回事,少女支支吾吾地把自己许下的那句誓言说了。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父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父亲没有责怪女儿。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拿起了弓箭。
白马看到弓箭的那一刻,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上搓的草绳也停了。它没有跑。它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那个拿着弓箭的男人,像在等一个答案。箭矢穿透它的咽喉时,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不是愤怒,更像是不解。它倒在地上,血流在院子的泥土里,很快就渗干了。
父亲把马皮剥下来,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想让它晒干了好卖掉。他觉得这样就能把事情了结——把皮卖了,把肉埋了,女儿就不会再想起那句该死的誓言。他以为一张晾在竹竿上的马皮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