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越走越远,中间隔着几十步的黄土路,却还在隔空互相谦让。声音越来越小,从清晰的“您先”变成了含混的呢喃,从含混的呢喃变成了嘴唇的翕动,最后连嘴唇的翕动都被风吹散了。
文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条黄土路上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观摩一场礼貌的对决,而是在观看一种人类学上的奇观——君子国的人大概从一出生就把“您先”两个字刻进了骨髓里。这不是礼貌,这是一种不治之症。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小黑点开始慢慢变大了。是那个往北走的家伙。他垂着头走了回来,步伐缓慢而沉重,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土痕。
走到文渊跟前时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深深的、像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的茫然。
“方向错了,”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方向错了。本来要去南边赶集,怎么就又往回走了呢?唉!”
他说完这句话,从文渊身边走过,继续往南走。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北边路尽头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嘴唇又动了动。文渊这回看清楚了——他说的还是“您先”。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南走,这一次没有再回头。柳树枝条在他身后轻轻摇晃,村口恢复了安静。
文渊觉得君子国大概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国家,因为谁都不愿意先动手打人。
君子国有一种奇特的草叫薰华草,朝生夕死——清晨开花,傍晚凋谢。
文渊在村口看到了一丛薰华草,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一个君子国老人告诉他,这种草的生命只有一天,所以君子国的人用它来计时——薰华草开花的时候是一天的开始,凋谢的时候是一天的结束。“我们不用漏刻,”老人说,“看草就知道时辰。草开花,起床。草谢了,睡觉。简单。”
文渊蹲在那丛薰华草旁边,看着淡紫色的花瓣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舒展着,花瓣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每一滴都折射着细碎的光斑。一朵花的一生只有一天,但开得认认真真。
他想起了在桃林里看到的夸父——夸父的一生大概也只有一次追日的长度,但他追得认认真真。
朝阳之谷在君子国以北,是两道山脊夹着的一条深谷。谷口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但越往里走越开阔,走到尽头时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水域铺展在眼前。那不是海,也不是湖,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内陆泽地。水面上雾气弥漫,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几座小岛的轮廓,岛上长满了青黄色的芦苇。
水伯天吴就站在泽地中央。
文渊第一眼看到天吴时,以为自己眼花了。那身影从水面上升起,庞大到让人觉得不是在看一个生物,而是在看一栋会动的建筑。
虎身,八首,八足,八尾。八个脑袋从虎身的肩胛上分出,呈扇形散开,每一个脑袋都是一张完整的人脸——有眉有眼,有鼻有嘴,五官清晰可辨。八张人面朝向八个不同的方向,有的在俯瞰水面,有的在仰望天空,有的在凝视远山。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正面那张脸庄严肃穆如帝王;左侧第二张脸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右侧第三张脸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某个古老而艰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