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先过去了,下午五点开席,我准时到。”
吕辰道:“厂长、书记,不如让我表哥整制几个小菜,咱们在小餐厅吃一口!”
林闻蝉笑道:“行,小张你去和何科长说,中午就我和李书记、郑主任,还有小吕,不用多,四菜一汤就行。”
林闻蝉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吕辰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走,他知道李怀德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李怀德开口了。
“小吕,我打算辞去轧钢厂书记的职务。”
吕辰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急着说话。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星河计划成功了,6305厂那边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要多,下一轮扩产就在眼前,研究所这边也离不了人。三头跑,顾不过来。部里的意思是,让我把厂里的担子卸一卸,专心盯着所里和6305厂那边。”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书记,这是好事。”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好事?”
“书记您要是不想走,谁也赶不走您。”吕辰也点了一根烟,“您把厂里的担子卸了,要么是有了更重要的担子,要么是有了更轻松的位置。您这脸色,不像是被贬的。”
李怀德笑了,笑得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你倒是会看。”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在窗外。
“小吕,你知道郑长策能去煤炭部的学校,是谁在使劲吗?”
吕辰摇了摇头。
李怀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声音压低了一些。
“林闻蝉。”
吕辰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林厂长?”
“鞍钢出来的干部,在重工业系统里人面广。”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郑长策早年在开滦煤矿管安全,那是他的‘娘家’。开滦系在煤炭部有人,鞍钢系在冶金部有人。两边一使劲,事儿就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
“你可别出去说。”
吕辰点了点头。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郑长策这个人不坏。就是不该坐到那个位置上。现在好了,去了学校,教人管安全,那是他的老本行。安全落地,对谁都好。”
他看着吕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闻蝉帮他解决了退路,他也就顺顺当当地把厂里的班子交出来了。我这个书记,也就不必再兼着了。林闻蝉党政一把抓,名正言顺。”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林厂长,不简单。”
李怀德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几份摊开的文件上,照在李怀德鬓角的白发上。
吕辰忽然觉得,李怀德比几个月前老了不少。
不是外貌,是神态。
那种松弛,不是休息好了的松弛,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弛。
“书记,您什么时候走?”
“调令还没下,快了。”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放下,“厂里的班子调整,部里已经原则同意了。林闻蝉一肩挑,我改任6305厂书记兼研究所书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以后,我就专心搞技术了。”
吕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朝他举了举。
“书记,恭喜。”
李怀德也端起缸子,和他碰了一下。
缸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抽烟,喝茶,不说话。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张一号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书记,吕工,饭好了。林厂长和郑主任已经在小餐厅了。”
李怀德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走,吃饭去。”
小餐厅在厂办大楼的二层,是一个能坐十几个人的小包间。
平时是厂领导接待客人的地方,今天摆了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套餐具。
林闻蝉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郑长策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厂里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书记,吕工,坐。”林闻蝉招呼着。
四个人在圆桌旁坐下。
何雨柱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四菜一汤。
第一道是清炒虾仁,虾仁晶莹剔透,配着青豆和玉米粒,白绿黄三色分明,看着就清爽。
第二道是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挂在海参上,油亮亮的。
第三道是糟溜鱼片,鱼片嫩滑,糟香扑鼻,配着几片黑木耳和笋片,色彩淡雅。
第四道是干煸四季豆,四季豆煸得焦香,肉末和芽菜炒在一起,咸鲜微辣,很下饭。
汤是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简单,但看着就有胃口。
四菜一汤,没有大鱼大肉,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何雨柱把菜摆好,退后一步:“书记、厂长,菜齐了。不够再添。”
“够了够了。”林闻蝉摆了摆手,“何科长,你也坐下吃。”
“我在厨房吃,不打扰领导们说话。”何雨柱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闻蝉端起酒杯,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来,先喝一杯。今天吕工家办喜事,咱们先祝贺一下。”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林闻蝉夹了一块海参,嚼了嚼,眯起眼睛。
“何科长这手艺,真没得说。海参发得透,烧得入味,比我在外面吃的强多了。”
李怀德夹了一块鱼片:“他这个糟溜,是跟是家传手艺。糟卤是自己吊的,不是买的。”
“难怪。”林闻蝉又夹了一块,点了点头。
郑长策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酒。
他的表情比在厂里的时候松弛了不少,眉间那道川字纹还是那么深,但眼神没有那么沉了。
离开轧钢厂,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林闻蝉又端起酒杯,看着李怀德。
“书记,这一杯我敬您。这些年,厂里能有今天,都是您打下了浓厚的底子。”
李怀德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林厂长客气了,厂里的事,以后就拜托你了。”
两个人一饮而尽。
林闻蝉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烟,给李怀德、郑长策和吕辰各递了一根。
林闻蝉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吕工,我有个事跟你说。”
“林厂长请讲。”
“今天答谢宴用的菜,厂里出了。不是我个人出的,是厂里出的。”林闻蝉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容商量,“你们家这些年对厂里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何医生出嫁,厂里表示一下,是应该的,你别推。”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谢谢厂里了。”
林闻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夹了一口四季豆,嚼了嚼,咽下去,“白杨村这些年一直供应厂里的蔬菜,劳苦功高。厂里打算下一期间招工,在村里招十名工人,再帮村里建一所小学。吕工,你觉得怎么样?”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林闻蝉。
“林厂长,这个事,我替白杨村的乡亲们谢谢您。”
“谢什么?”林闻蝉摆了摆手,“互惠互利的事。村里把菜种好,厂里把工招好,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又说:“陶瓷材料研究中心在村里的那个研究站,我和书记商量过。铝代金项目,要是能成,能省不少外汇。我打算扩大一下规模,厂里派几个学员去,跟着专家们干。”
李怀德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决定,部里也是支持的,又从农场和干校里协调了一些材料方面的专家过去,专家多了,得有学员协助开展工作,厂里派员去,既能帮专家们打下手,又能培养自己的技术力量。”
“感谢书记支持。”林闻蝉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四个人又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林闻蝉说起他在鞍钢时候的事,说那些老设备、老工人、老规矩,语气里带着一种怀旧的温暖。
李怀德说起实践基地刚建立时候的事,说那些熬夜、争论、失败、重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感慨。
郑长策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闻蝉和郑长策先离开。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
“林闻蝉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吕辰没说话。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也好。厂里交给他,我放心。”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吕辰的肩膀。
“你去忙吧,好好招呼好客人。”
两个人走出小餐厅,下了楼。
餐厅门口,雨水和张少昆已经站定,端着盘子,给客人们发烟发糖果。
陈雪茹站在门口,拿着名单签到。
娄晓娥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小吕青,小家伙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何雨柱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跟马华说着什么。
赵四海师父坐在厨房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整个餐厅,像一尊门神。
吕辰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