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楼原来是计算机所的附属用房,现在改成了701通信科学实验室的临时办公点,未来也将是昆仑1机的通信中心。
楼不大,三层,灰砖墙,窗户上挂着深绿色的窗帘。
赵长河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摆着几台午马机、几台示波器、几台信号发生器,还有几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对着示波器屏幕记录数据。
“这就是实验专线的计算机所端。”赵长河走到一台午马机前面,指着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字符,“我们正在做数据收发实验,两台午马机互联,一台发,一台收,不停地跑。”
吕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十六进制数,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校验正确”或“校验错误”。
他扫了一眼,校验错误的条目不多,但隔几行就有一条。
“误码率多少?”他问。
赵长河从桌上拿起一个记录本,翻到某一页:“目前测下来,平均误码率在10的负5次方到10的负6次方之间。最好的时候到过10的负6次方,差的时候就掉到10的负5次方。”
10的负5次方,意味着每传输十万个比特就可能错一个。
传一个普通的数据文件,几百万个比特,错几十个比特,文件就打不开了。
“带宽呢?”诸葛彪在旁边问了一句。
赵长河摇了摇头:“不理想。现在跑的是1200比特每秒,再往上提,误码率就急剧上升。我们试过2400,误码率直接飙到10的负4次方,没法用。”
钱兰走到另一台午马机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波形。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赵教授,信号衰减的情况怎么样?”
赵长河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帘子,露出后面一张线路图。
图上标着计算机所、真空所和中间的两个中继器的位置,每段线路的长度都标注得很清楚。
“三公里,两个中继器。我们测了每一段的信号衰减。”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一段,“计算机所到第一个中继器,一公里,信号衰减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中继器再生放大之后,信号恢复,但噪声也跟着放大了。第二段,又是一公里,衰减百分之二十八。到了真空所,信噪比已经很低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种专用电缆,已经是国内目前能买到的最好的了。但就是这个水平。带宽上不去,误码率下不来。不是我们设计的问题,是电缆本身的天花板。”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午马机前面,蹲下来,看着那个连接电缆的接口。
接口是标准的,和国防通信网用的是一样的。
“赵教授。”他站起来,“国防通信网的电缆,和咱们这条比,哪个好?”
赵长河想了想:“国防通信网用的是地下电缆,屏蔽层比咱们这条厚,抗干扰能力强一些。但核心材料和工艺,和这条差不多。带宽和误码率,不会比这条好太多。”
吕辰点了点头,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张图。
图的左边是计算机所,右边是真空所,中间是一条线,标注着“实验专线”。
他在实验专线的旁边又画了一条线,标注着“国防通信网模拟线”。
“赵教授,我有个想法。”他用记号笔点着那条新画的线,“咱们在计算机所和真空所之间,再拉一条线。这条线不用专用电缆,就用国防通信网同款的电缆。两组线并行,做对比实测。”
赵长河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用国防通信网的真实电缆,在同样的距离上,跑同样的数据,看它的实际性能?”
“对。”吕辰放下记号笔,“701工程最终要依托国防通信网。如果国防通信网的电缆性能和咱们这条专用电缆差不多,那咱们现在测出来的问题,将来全都会遇到。如果国防通信网的电缆更好,那咱们就知道,未来可期。如果更差,那咱们就得提前想对策。”
赵长河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与其在这儿猜,不如直接实测。我明天就去协调,申请一段同款的电缆。”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给赵长河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赵教授,这段电缆拉好了,咱们能不能在中间加几个故障注入点?比如,人为制造信号衰减、人为叠加噪声,看看系统的容错能力。”
赵长河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诸葛工,你这些想法好。不光要测正常情况,还要测极端情况。电缆被雨水浸泡了怎么办?屏蔽层破损了怎么办?接头氧化了怎么办?这些都要测。”
钱兰补充了一句:“赵教授,能不能做微程序配合。检测到信号质量下降自动降速?比如从1200降到600,牺牲带宽保可靠性。等信号质量恢复了,再升回去。”
赵长河眼睛更亮了:“小钱这个想法更好,自适应速率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这个功能做好了,在通信条件差的地区,也能保证基本的可靠性。”
几个人越聊越细,从电缆的选型聊到调制解调器的参数优化,从信号衰减的补偿聊到自适应速率的实现方案。
白板上的图越画越密,记录本上的字越写越多。
一直聊到中午,赵长河才想起来:“哎呀,光顾着说话,忘了吃饭了。走,去食堂,边吃边聊。”
四个人跟着赵长河出了楼,往计算机所的食堂走。
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坐满了人。
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队,空气中弥漫着白菜炖豆腐和馒头的味道。
吕辰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长河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吕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赵长河放下缸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赵教授请讲。”
“实验专线跑了一个多星期了,我们遇到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
赵长河看着他,目光认真:“是支持。”
吕辰放下筷子,看着他。
赵长河继续说:“我们这些人,从固安回来的时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把701工程搞起来。但这一个多星期跑下来,说实话,大家都很着急。技术上,我们有贪心把带宽做上去,把误码率做下来,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好的,有的人开始急,担心上面不再给机会。”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吃苦咱们不怕,技术咱们有信心,咱们也坚定这条路走得通,就怕做到一半被撤了。”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赵教授,我跟您说句实话。701工程是进了中央视线的。”
他没说国庆期间去汇报的事。
“你们这些人的名单,都是报进去的,上面的支持比你们想象的都大,上面发了话,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要人给人,你们完全不用担忧。只要一心把事做好,任何怀疑的声音,都不要理会。”
赵长河激动起来:“小吕,你说的是真的,夏先生说的吗?”
“不止是夏先生!”吕辰用手指了指天。
“赵教授,上面说了,实验专线现在跑不通,是条件还不够。电缆不够好,调制解调器不够好,通信规程不够完善。这些,都是可以改的。但方向没有错,数据通信这条路,迟早要走。现在不走,十年后也要走。既然迟早要走,不如现在就走。”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小吕,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条件不够,我们就创造条件。”
他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走,回去接着干。”
下午,四个人又回到实验专线的机房。
赵长河带着他们沿着电缆的路径走了一遍。
从计算机所出发,沿着墙根往南,穿过一片杨树林,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渠,再穿过一片农田,到了真空所的后墙。
三公里,不算远,但走起来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两个中继器,一个在杨树林边上,一个在水渠旁边。
赵长河打开中继器的箱盖,让吕辰看里面的电路板。
电路板不大,巴掌宽,上面焊着几十颗元件,电源、放大器、整形电路、再定时电路,每一颗元件都标注着编号和参数。
“这个中继器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赵长河指着那块电路板,“原理不复杂,但工程实现很难。放大器要低噪声、高增益,整形电路要陡峭、不失真,再定时电路要精准、不漂移。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诸葛彪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电路板,看了好一会儿:“赵教授,这个放大器用的是运放?”
“对,国产的运放,型号是F002。性能一般,但能用。”
诸葛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真空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真空所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赵长河领着他们走进真空所的机房。
机房里也摆着几台午马机,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数据收发实验。
屏幕上滚着绿色的字符,记录本上记满了数据。
“接收端的情况怎么样?”吕辰问。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把记录本递给他:“吕工,今天下午的数据,误码率比上午好了一些,到了10的负6次方。带宽还是1200,提不上去。”
吕辰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条记录都很规范,有日期、时间、测试条件、实测值、操作人签字。
他翻完了,把本子还给那个年轻人:“记录做得不错。继续测,数据越多越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坐下继续记录。
吕辰走到午马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十六进制数。
校验正确的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校验错误的条目偶尔出现一条,像平静水面上的涟漪。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赵教授,我跟您确认一下时间。国防通信网的那段电缆,什么时候能到位?”
赵长河想了想:“最多一个星期,电缆一到,我们就组织人挖沟、敷设。两组线并行,对比实测。”
“好。”吕辰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后,我再来。”
四个人走出真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