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华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铅笔,不时插几句话。
她今天换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诸葛彪坐在对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张图纸,像在找什么东西。
钱兰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
吴国华坐在李师兄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正在图纸上量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吕辰进来。
吕辰也不出声,走到方桌旁边,弯腰看那张图纸。
图纸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界面,星河设计系统的操作界面。
左上角是一个菜单栏,文件、编辑、视图、绘图、工具、窗口,六大菜单一字排开。
菜单栏缩放、移动、旋转,每一个图标都画得工工整整,旁边标注着功能说明。
图纸中间是一块空白区域,标注着“绘图区”。
绘图区的四周画着标尺,上边和左边是刻度,右边和下边是滚动条。
图纸右下角画着一个状态栏,标注着“坐标”“缩放比例”“当前工具”。
整个界面布局规整、逻辑清晰,看起来和吕辰前世见过的那些CAD软件已经非常像了。
诸葛彪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工具栏,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的想法是,光笔点一下这个直线图标,光标就变成十字形,然后在绘图区点一下起点,再点一下终点,直线就画出来了。不需要敲键盘输入坐标,不需要背命令。”
钱兰在旁边补充:“这个交互逻辑,对工程师来说几乎没有学习成本。拿笔就能画,所见即所得。”
李师兄点了点头,用铅笔在“直线”图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光笔要有一个按钮,按一下选起点,再按一下选终点,自动生成直线。”
吴国华把尺子放下,抬起头:“精度呢?工程师画图要的不是‘大概’,是精确到毫米、微米。光笔点在屏幕上,手一抖就差了几个像素,怎么保证精度?”
钱兰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递过去:“这就是我昨天说的,输入坐标的辅助功能。光笔点一个起点,弹出一个对话框,工程师可以手动输入精确坐标。或者先画一个大概,然后用属性面板修改参数。”
吴国华接过笔记本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诸葛彪弹了弹烟灰:“还有一个问题,屏幕分辨率512乘512,光标移动的时候,一跳就是好几个像素。精确定位不好做。”
李师兄想了想,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放大的局部图:“做一个捕捉功能。光标移动到关键点附近时,自动吸附到点上。圆心、端点、中点、交点,全部做成可捕捉。工程师不需要把光标精确对准,只要挪到附近,系统自动帮他吸过去。”
苏明华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功能好,现场画图的时候,谁的手也不稳。自动吸附,省大事了。”
四个人越聊越细,从光标的形状聊到图层的管理,从尺寸标注的样式聊到打印输出的比例。
吕辰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结婚的不像结婚的样子,帮忙的也没个帮忙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人,都是所里的核心工程师,围着一张图纸,两眼放光地讨论着那些在别人听来像天书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了几年前,他们也是在中厚板车间里,也是这样围着一张图纸,争论着那些现在看来已经“过时”的技术。
那时候,他们争论的是热电偶的安装位置、风机的控制逻辑、继电器的选型。
现在,他们争论的是人机交互、图形界面、自适应捕捉。
技术在变,人在成长,但这股子劲头,没变。
吕辰看了好一会儿,强忍着加入讨论的冲动。
“你们几个,今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开会的?”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吕辰,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看你们聊得热闹,没忍心打断。”
诸葛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吕辰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界面布局,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吕辰终于没忍住,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巨大的图纸。
从左上角的菜单栏,到工具栏的每一个图标,到绘图区的标尺和滚动条,到右下角的状态栏,他看得很仔细。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CAD软件,AutoCAD、SolidWorks、ProE,每一个都用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
那些软件的界面布局、交互逻辑、功能设计,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不能全盘照搬。
那些软件是为高性能计算机设计的,屏幕分辨率1024乘768起步,内存几十兆甚至几百兆,CPU主频几十兆甚至上百兆。
而工业计算机的屏幕分辨率只有512乘512,内存只有几兆,主频只有10兆。
他要在这些限制条件下,做出一个能用的、好用的、工程师愿意用的绘图系统。
“布局没什么大问题。”吕辰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绘图区,“但有一个功能必须加。”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
“无限后退。工程师画错了,按一个键就能回到上一步。再按,回到上上步。一直退到最开始。”
钱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功能好,画图的人最怕画错了改不回来。有这个功能,就敢大胆尝试了。”
诸葛彪想了想:“技术上可以实现。用一个数组存储操作历史,每做一个操作就把状态存进去。后退的时候从数组里读上一个状态,恢复。数组大小有限,存个几十步应该够了。”
吴国华追问道:“存储开销呢?每一步都要存整个绘图区的数据,内存够不够?”
诸葛彪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写了几行算式:“绘图区512乘512,每个像素用2个比特存灰度,整个绘图区需要64K字节。存10步就是640K,存20步就是1.28兆。工业计算机的内存是几兆,够了。”
李师兄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感慨了一句:“你们聊的这些,放在几年前,想都不敢想。”
诸葛彪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老李,不是想不敢想,是条件不够。现在条件够了,自然就敢想了。芯片有了,显示器有了,汉字编码有了,午马机再升级一下,剩下的就是咱们怎么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
钱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众人,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好消息不止这些。曾祺那边,显示控制器的第一版芯片已经送去流片了。四个型号,时序控制器、地址发生器、字符/图形发生器、视频合成器,全部采用2微米标准单元库设计。宋颜教授亲自审的版图,星河CAD版和手工版对比,修改了一批问题,这次流片,结果可以期待。”
诸葛彪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烟,在桌上顿了顿:“余则成那边的汉字编码也完成了第一稿。没想到吴文化教授帮了大忙,他们以邮电部电报码为基础,扩展到5位十六进制数,一级汉字3755个,二级汉字3008个,再加上标点符号、特殊符号、外文字母,总共7000多个字符。每个字符一个唯一的编码。编码表已经拿去印刷了,下个月就能出来。”
吴国华接过话头:“成都红光厂那边也是好消息不断。常庆工程师上周给宋教授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单色图形、汉字显示器的样机已经组装完成,正在进行老化测试。分辨率512乘512,4级灰度,16乘16点阵汉字显示。常工说,图像很稳定,汉字很清楚,比他们预想的还好。”
钱兰笑道:“你这个是老黄历了,金教授才从成者回来,她得到的消息,三色显示器的研发也已经启动。三枪三束穿透式彩色CRT,第一步做8色,远期做到256色。样机预计明年上半年出来。”
李师兄听着这些好消息,嘴角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明华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
吕辰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吕辰问道:“只有这些吗?其他的呢?西军电那边的光笔进展怎么样?高精度绘图仪呢,打印机呢?”
钱兰道:“我前天就是去金柔教授那里看高精度绘图仪的,已经研发成功了,支持三色绘图,精度能做到5微米左右,目前正在做生产工艺设计,打印机这个有些难,不过颜色方案是定了,采用三元色加黑色四色方案,目前微程序设计院那边正在做调色控制。”
他顿了顿:“打印机最难的是机械设计,金教授他们目夜不停的设计,光一个黑色的单色方案,一个墨盒就已经头大,他们拆了好几个进口打印机,金教授的办公室都快成垃圾站了。”
李师兄两眼放光:“这么大场面吗?得去看看!”
“走!”
诸葛彪拿起打火机就要出发,其他人也起身就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