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丁巳日,角宿星苍梧墟主殿。
穹顶裂隙漏下的日光缓缓移过石台,在地面投下细长的金纹,殿内还弥散着本源归位后残留的温润灵气,混着古石与陈墨的淡香,落在人身上,像裹了层晒透日光的棉絮,软和得让人松懈。
墨渊立在高台旁,指尖正轻点《天工开物》的书页,子鼠位的刻刀纹路泛着淡金微光,顺着书页脉络缓缓游走,与整本书的匠道气韵慢慢相融。他身旁,纸墨生正蹲在地上,逐字拓印殿壁的甲骨符文,奶团(鼠兽)蹲在他肩头,小爪子捧着块迷你墨锭,时不时低头蹭一下纸墨生的脸颊,催他把新辨认出的符文记进玉册里。
侧殿方向时不时传来朱元璋的惊叹声,混着刘彻噼里啪啦的算盘响——两人方才一拍即合,带着木客、盐客去搜两侧偏殿,美其名曰“清点上古遗存”,实则一个找稀奇古玩,一个算能折多少灵晶。铜伯嫌他们吵,索性领着墩墩(牛兽)在殿角支起小熔炉,把路上打造的探针再淬一遍火,火星溅在青石板上,绽开细碎的金芒。火离靠在柱子上擦刀,软牙(虎兽)趴在他膝头打盹,耳朵却时不时竖一下,留意着殿外的动静。
最闲不住的,自然是跃糯(猴兽)。
它本跟着木客去侧殿摸机关,偏生偏殿的石制机关都太过古旧,摸来摸去都是些储物暗格,半点儿能拆能玩的精巧机关都没有,没半个时辰就腻了。顺着房梁窜回主殿,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殿西侧的时序台边。
时序台是漆姑方才临时架起的,巴掌大的玉质台面上,摆着翎糯(鸡兽)的时序校准盘。此刻翎糯正站在台边,羽翼收拢,脖颈微垂,尖喙轻点盘面的刻度,正校准角宿星与舰内的时序差。它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羽毛,尾羽末端带着点鎏金纹路,站得笔直,连脑袋都不歪一下,活脱脱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轻,生怕扰了时序仪的精度。
跃糯蹲在房梁上,爪子扒着梁木,看着翎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的恶作剧念头蹭蹭往上冒。
整艘解瀛号上,就数翎糯最讲规矩,最沉得住气,也最好逗。往常舰上,它要么藏翎糯的晨露盏,要么偷偷拨乱时序仪的刻度,每次都被翎糯追着啄尾巴,偏生它窜得快,十次里有八次能溜掉,剩下两次被逮住,装模作样讨个饶,转头又犯。
今天这古殿里没什么乐子,不逗逗这只时序鸡,岂不白费了这么好的光景?
跃糯眼珠一转,尾巴卷住房梁,身子倒挂下来,爪子捏着颗刚从侧殿摸来的圆溜溜的石珠,瞄准了时序台边的翎羽,手腕一甩,石珠就轻飘飘飞了过去,擦着翎糯的尾羽尖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时序台脚边。
翎糯头都没抬,尖喙依旧点着刻度,只尾羽轻轻一摆,像扫灰尘似的,把石珠扫到了一边。
这反应完全在跃糯意料之中。它非但没气馁,反而更来了兴致,爪子一撑翻回梁上,摸出第二颗、第三颗石珠,一颗接一颗地往翎糯脚边丢,一颗比一颗近,最后一颗擦着翎糯的翅膀根落了下去。
“嗒。”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明显。
翎糯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黑珍珠似的眼睛看向房梁,眼神冷清清的,带着点惯常的嫌弃。
跃糯蹲在梁上,爪子捂着嘴,吱吱地笑,尾巴晃得快成虚影,一副“就是我干的你能怎么样”的欠揍模样。
“别闹。”翎糯的声音细细清清的,带着点冷意,“时序校准错了,舰上作息乱了,你负责?”
“乱不了乱不了!”跃糯蹦了两下,顺着柱子滑下来,蹲在时序台对面,爪子扒着台沿,“不就是调个时辰嘛,有什么难的。你天天对着这破盘子,不闷啊?走,咱们去侧殿摸宝贝去,我刚看见个暗格,里面说不定有上古果子!”
“不去。”翎糯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对准刻度,“漆姑交代了,今日必须校准完角宿星的时序流速。你自己去玩。”
“没意思。”跃糯撇撇嘴,眼珠又转了转。它瞅准翎糯低头凝神的瞬间,爪子飞快一伸,叼起台面上一枚校准用的小玉钉,转身就窜,几下就蹦上了殿中央的石台,蹲在石盒边上,冲翎糯晃爪子,“哎,你的小钉子在我这儿!想要就过来拿呀!”
翎糯的动作顿住了。
那小玉钉是时序校准的定星钉,差一丝一毫,时序偏差就能差出半个时辰。它终于抬眼看向跃糯,眼神里已经带了点无奈,还有点藏不住的火气。
“跃糯。”翎糯的声音沉了些,“把定星钉拿回来。”
“就不就不!”跃糯得寸进尺,把玉钉抛起来又接住,蹦蹦跳跳地往后退,“你过来抓我呀,抓到我就给你!”
说着,它转身就往殿柱后面窜,爪子扒着石壁往上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棕黄色的影子。
殿里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纸墨生停下笔,笑着摇头;铜伯抬起头,憨厚地笑了两声;火离把刀往鞘里一插,抱着胳膊看热闹;连墨渊都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没人插手。往常舰上这俩小的闹惯了,都是翎糯最后逮住跃糯,啄两下尾巴就了事,顶多闹半柱香工夫,累了就各自歇着。
可今天,跃糯闹得实在有些过了。
翎糯从时序台边走出来,站在殿中央,看着跃糯在几根柱子之间窜来窜去,时不时还冲它做个鬼脸,把定星钉抛来抛去。它站在原地没动,羽翼微微张开,尾羽末端的鎏金纹路,缓缓亮起了极淡的银光。
这是它动用本源时序之力的征兆。
跃糯正扒着柱子往下滑,一眼瞥见那银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往常翎糯顶多飞起来追它,从没动过真本事,今天看来是真被惹恼了。
它刚想把定星钉放回去讨个饶,就见翎糯轻轻抬了抬翅膀,指尖(翅尖)一点淡银色的灵光散开,轻声吐出两个字:
“定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跃糯只觉得周身的空气一下子稠了起来,像被浸进了凝固的灵胶里,爪子还保持着扒柱子的姿势,身子悬在半空中,连尾巴都僵住了,只能滴溜溜转着眼珠,嘴里发出吱吱的急叫。
时序定身。
这是翎糯作为酉鸡伴随兽的本源技能之一,能将目标的时间流速暂时锁死,短则数息,长则半刻,全看施术者心意。往常它顶多用来定住乱飞的零件、滚走的药瓶,从没往跃糯身上用过。
“还闹不闹了?”翎糯缓步走过去,站在柱子底下,仰头看着僵在半空的跃糯,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点小得意。
跃糯眼珠转得飞快,嘴里呜呜咽咽的,像是在讨饶,可眼神里还透着点不服气。
翎糯一眼就看穿了它的心思,轻笑一声,翅尖又是一点灵光:“看来还没长记性。那就换个罚法。”
灵光散开的瞬间,定身的束缚骤然消失。跃糯刚松了口气,身子往下一落,爪子刚沾地,还没等窜出去,就觉得脚下的时间圈出了问题——它明明往前蹦了一步,身子却猛地一恍,又落回了原地,爪子踩的还是刚才那块石板。
它愣了一下,再往前蹦,又是“唰”地一下,瞬间回到原点。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它往哪个方向跳,用多大力气,最后都会精准地落回最初的那块青石板上,像被无形的圈困住了,永远在重复同一个跳跃的动作。
时序回环。
把一小片区域的时间锚定,让目标的动作不断回溯重复,比定身还磨人。
跃糯蹦得气喘吁吁,毛都炸起来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它想开口求饶,可每次刚张嘴,时间一回溯,话就咽了回去,只能不停地蹦,不停地重复起跳、落地的动作,活像个上了发条的石猴。
旁边看热闹的众人都笑了。
“该!让这皮猴子天天捣乱。”火离笑得爽朗,拍了拍柱子,“翎糯好本事,就该治治它!”
软牙(虎兽)也抬了抬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笑声,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
奶团(鼠兽)早就从纸墨生肩头跳下来了,蹲在时序圈边上,抱着爪子看热闹。看着跃糯蹦得晕头转向的样子,它乐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的,还时不时伸出爪子数:“第一百二十七下!第一百二十八下!哎呀,跃糯你跳得太慢啦,刚才那下腿都软了!”
它本就是看热闹的,可看着看着,就觉得光数数不够有意思。眼珠子一转,小短腿倒腾着跑到翎糯身边,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翎糯翎糯,能不能把圈再缩小一点呀?它刚才还想往左边窜呢!对了对了,要不要加个高度?让它跳高点儿,省得它总偷懒垫脚!”
翎糯低头看了看奶团圆溜溜的眼睛,又看了看圈里蹦得直喘气的跃糯,唇角弯了弯,还真听了奶团的话,翅尖微点,把时序圈又收了半寸,还锚定了起跳高度。
这下跃糯更惨了,不仅跳不出去,还必须跳到指定高度,差一分一毫都会被回溯重来。原本还能偷个懒垫垫脚,现在连弯腿都不行,必须全力起跳,没一会儿就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眼神里满是委屈。
“奶团!你怎么帮它呀!”好不容易趁着回溯间隙喊出一句话,刚说完就又被拉回了起跳点,跃糯气得直蹬腿,“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谁跟你是好兄弟。”奶团抱着胳膊,小脑袋一扬,理直气壮,“谁让你偷藏我灵谷饼的?上次我藏在典籍夹层里的半块饼,是不是你偷吃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跃糯一噎。
还真是它干的。上次舰上补给,奶团偷藏了块灵谷饼想留着半夜吃,结果被跃糯闻着味儿摸去了典籍舱,叼走就啃,连渣都没剩。奶团气了好几天,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它呢。
“我错了我错了!”跃糯赶紧讨饶,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我赔你十块!不对,二十块灵谷饼!翎糯我错了,奶团我也错了!我再也不偷你吃的了,再也不逗你了,放我出去吧!”
它蹦得腿都快断了,再跳下去,尾巴都要甩不动了。
翎糯见它是真服软了,也没再为难,翅尖轻轻一收,银色的灵光缓缓散去。
跃糯最后一跳落地,脚一软,直接瘫在了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毛乱蓬蓬的,耳朵耷拉着,活像只被雨淋透的落汤猴。奶团蹦过去,用小爪子拍了拍它的脑袋,老气横秋地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跃糯有气无力地摆手,“你们俩联手,我哪儿还敢啊……”
众人看着它这副惨样,又是一阵笑。殿里的气氛轻松又热闹,连殿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点快活的气息。
可谁也没注意到,跃糯刚才蹦跳的时候,爪子反复踩在殿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那石板和周围的青石板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只是表面刻着极淡的鼠形暗纹,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方才刻刀本源归位时,灵气漫过整座大殿,这暗纹就已经悄悄激活了,再被跃糯几十上百次地踩踏、注入灵力,暗纹终于被彻底触发。
就在跃糯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的时候,它爪子按着的那块石板,突然亮起了淡金色的微光。
“嗯?”
跃糯愣了一下,赶紧缩回爪子。
只见那金光顺着石板的纹路蔓延开,像水流一样漫过地面,朝着殿后的石壁流去。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都站起身,看向殿后的方向。墨渊指尖一动,《天工开物》缓缓浮起,子鼠位的刻刀纹路骤然亮了起来,与地面的金光遥遥呼应。
“咔咔——”
沉闷的机括声从石壁后面传来,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齿轮重新转动。整座大殿都微微震颤起来,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壁上的符文一盏接一盏亮起,顺着金光蔓延的方向,一路铺到石壁前。
紧接着,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扇隐藏在石壁后的古老石门。
石门不高,只比人高出半头,门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正中刻着一只衔着甲骨的灵鼠,鼠目微闭,神态安详。门的四周,环绕着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时序纹路,与翎糯的本源力量同出一源,却古老厚重了千万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主殿就是苍梧墟的核心,石盒里的刻刀就是全部的收获。谁能想到,这主殿竟只是个前殿,石壁后面,还藏着另一重更深的秘境。
“这……这是什么地方?”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从侧殿跑了回来,酒葫芦都揣回了怀里,凑到石门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刚才怎么没发现有这么扇门?”
“应该是本源归位后才激活的隐藏阵法。”纸墨生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门上的灵鼠纹,神色郑重,“刚才跃糯踩中的那块石板,是触发机关的阵眼。若不是刻刀本源归位,就算踩碎了石板,这门也不会开。”
跃糯瘫在地上,一听这话,瞬间又精神了,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么说……还是我立了功?”
“算你误打误撞。”漆姑走过来,指尖落在石门的时序纹路上,眉头微蹙,“门上有时序锁,年代非常久远,比整座苍梧墟都要古老。强行破开会触发反噬,里面的东西恐怕也会损毁。”
众人正围着石门研究,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的石门,竟然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个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圆滚滚的羊角辫,发梢系着银灰色的细绳,额前碎发软软地垂着。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裙角绣着成片的银杏花叶,风一吹就像落了满身的碎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怯生生地往门外看,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紧张,小手紧紧攥着门框,指尖都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纸墨生脚边的奶团(鼠兽)身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在石门边,微微躬身,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意,却字字清晰:
“请问……可是开天灵鼠一脉的传人来了?”
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姑娘身上,带着惊讶与戒备。墨渊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语气平稳:“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小姑娘被他的气场压得往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却还是仰着头,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叫阿杏,是苍梧匠族的守境人。我们一族世代住在这匠域秘境里,守护开天灵鼠的传承。方才本源之力苏醒,雕像亮了,族长让我出来看看,接引传人们进去。”
“苍梧匠族?”纸墨生愣了一下,“古籍里记载,苍梧氏在上古纪元就已经迁徙了,没想到……竟然留了一脉在此守护秘境。”
阿杏点点头,羊角辫跟着晃了晃:“当年大灾变,族里大部分人都走了,我们这一脉留了下来,守着灵鼠雕像和传承心法,等着本源归来。等了好多好多个纪元,雕像从来没亮过,我们都快以为……等不到了。”
她说着,眼睛弯了弯,露出点浅浅的笑意,像破土的嫩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墨渊与纸墨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郑重。本以为只是寻回一件本源器物,没想到竟还能遇上守护传承的上古匠族后裔,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劳烦小姑娘带路。”墨渊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哎!”阿杏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推开石门,“各位跟我来,路有点绕,小心脚下。”
众人依次跟上,跃糯也忘了腿酸,蹦到木客肩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刚才被时序罚的事儿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翎糯飞在漆姑身侧,目光扫过通道两侧的时序纹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这里的时序阵法,比它掌握的要精妙太多了。
石门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道。
果然如阿杏所说,九曲十八弯,岔路极多,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符文与壁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鼠形石灯,亮起淡金色的光,照亮脚下的路。石道盘旋向下,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若是没人带路,恐怕走一天都得困在里面。
沿途的壁画,也渐渐铺开了苍梧匠族的历史。
最开头的,和主殿石道上的壁画同源——灵鼠咬开混沌,清浊分离,子气初生,凝成刻刀。可后面的内容,却是主殿没有的:先民得到刻刀后,观物取象,以刀刻纹,慢慢分出了不同的匠道分支;有人琢石成器,有人刻木为纹,有人塑泥赋灵,渐渐形成了琢师、刻匠、塑灵师三大匠修体系。